回头看自己的职工守则
工厂刚开起来的时候,墙上也贴过一份规章制度。不知道叔叔从哪里找来的,迟到、早退、打架、旷工,什么都有,看上去很像一家正规的工厂。真正出了事情,那张纸却很少派得上用场。那时候人少,事情也少。设计师、版样师、裁剪师傅、车间指导和验收人员,大多知道彼此在做什么。谁漏了一步,喊一声,找到人补上,也就过去了。后来车间一间间增加,工人越来越多,设计、制版、裁剪、缝制、验收、整烫、钉扣、包装、送货,全都分成了不同的部门。工厂每天都很忙,最常听见的却不只是机器声,还有争吵。
设计师说,样衣交给版样师以后就不是自己的事;版样师说,原来的图画得就有问题。裁剪房说自己按样板裁了,车间说裁片拿下来时尺寸已经不对。验收房把货退回去,车间又说前一道工序根本没有讲清楚标准。几个人围着一件衣服说半天,每个人都能证明自己做过一点,却没有一个人肯把整件事接过去。
最麻烦的还不是吵,而是吵完以后,事情仍然没有人负责。大家每天花很多时间说明“为什么不是我的责任”,至于那批货由谁重做,谁去补料,什么时候能够交出去,反而没人给出最后的答案。
我慢慢明白,原来那份全厂通用的规章,只能管迟到、早退,管不了两个职业相接的地方。真正容易出问题的,恰恰是每个人都觉得已经不归自己、又还没有正式归到别人手里的那一小段。
那年暑假,工厂停了大约两个月。我以前参加企业培训时,听过一些岗位管理和企业制度方面的课程,便把笔记重新找出来,又去找书和资料。叔叔办公室里有一台电脑,那时上网还是拨号,网页开得很慢,字先出来,图片在屏幕上一点点往下走。我就在那台电脑上查别人的工厂怎样管理,哪些规章能用,哪些只是写给人看的。
别人已经有的条例,我先收进来,再拿我们厂里发生过的事情一条条往上对。不适合服装厂的删掉,太空的删掉,只写结果、不写由谁负责的也删掉。以前在哪个地方吵过,哪件事最后没人接,我就把那一道重新划出来。
每个部门最后都有自己的一份职工守则,大多二十来条。厂长有厂长的,设计师有设计师的,版样师、裁剪房、车间技术指导、验收房、整烫、钉扣、包装后勤和司机,也都有各自的一份。
守则里不只是“不许做什么”,也写“你可以做什么”。谁有权决定,谁只能执行;什么东西必须留下记录,什么情况必须马上报告;自己的责任从哪里开始,到哪一步可以交出去;交出去以后,前面的人还要不要承担责任,后面的人接收时又必须检查什么。
比如设计师不能只交一张图和一件样衣。样品用了哪一种面料,纽扣、拉链、花边和其他杂料是什么规格,分别在哪里买,都要留下地址和档案。版样师第一次排板以后,要把每件衣服的理论用料、辅料数量和规格记下来。裁剪房第一批大货裁完,还要把实际用料重新记录。以后门市部返单,不必再把样衣拆开来猜,直接按照档案计算需要补多少布、多少扣子。
验收房也不能只说“这批不合格”便把货推回车间。哪一处不合格,属于哪一道工序,退回多少件,都要有记录。车间接回去以后,谁负责返修,什么时候重新交验,也要写清楚。
我把那些守则一份份打印出来,放在叔叔桌上。叔叔看了几天,没有说多少话,后来自己跑到外面买回来二十多个很大的框。每个框差不多有七八十厘米高,装好以后,分别挂到各个部门最显眼的位置。
厂长的守则挂在办公桌后面。验收房的挂在正中间的墙上。设计室、版房、裁剪房、车间、后道和包装部门,也都挂着自己那一份。人坐在里面工作,一抬头就能看见。
后来管理人员之间再争责任,我也不急着听他们从头讲。
我说:“都回头看看自己的职工守则。”
谁说这件事不归自己,先看墙上有没有这一条;谁说已经交给下一个部门,再看交接以前应当留下的东西留了没有。以前需要几个人吵半天的事情,慢慢变成了查记录、对条款。
工厂并没有因此再也不出错。只是出了错以后,不再每个人都站在原地证明自己无辜。
墙上的字替他们把路分开了。
下午四点以前
门市部的返单,是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传真纸有两种。一种写着第二天交货,时间还可以安排;另一种当天就要,通常必须赶在下午四点以前发走。
我先把两种订单分开,再交给裁剪房。裁剪房手里已经有每个款第一次生产时留下的资料:一件衣服实际要用多少布,纽扣、拉链和其他辅料是什么规格,原来在哪家店买,厂里还剩多少库存。
他们按照订单逐款计算。这个款今天要补多少件,仓库现有的材料能做多少,还缺多少面料、多少颗纽扣、多少条拉链,都要一页一页列出来。算完以后,再把单子交回给我。
裁剪房的单子是按款式排的。我拿到办公室以后,要重新按商店整理。一个款的布在这家店,纽扣在另一家,拉链可能又在第三家。几张订单合在一起,最后要变成:今天一共需要去多少家店,每一家店分别拿什么、拿多少。
我再一个个打电话过去。
“我们司机大概几点到,你先把东西配好。”
面料、纽扣、拉链和其他辅料,店里要提前装进一个袋子或两个袋子。司机到了以后,不用再站在店里翻货号,也不用临时问买多少,提起来就走。
那时厂里有三个司机。每天清早,他们先把前一天做好的成衣装上车,送到女人街的门市部。早上是门市部最忙的时候,三个司机到了以后,还要进仓库帮忙配货、搬货、装车。
大约八点以后,第一个司机先离开门市部。他最先收的是布料。
布料不到,裁剪房就不能开工。裁剪房不开工,后面的车间、验收和包装全都只能等。所以第一辆车不求把所有东西一次拿齐,只求先把能够让裁床动起来的主要原料带回去。
司机把车停在裁剪房门口,人可以先去休息一会儿。卸布由裁剪房自己做。那里人多,一车布又重,他们一卷卷搬下来的同时,还要核对每卷布外面标着的米数。
这一卷五十米,那一卷六十米,十卷加起来到底够不够当天的订单,裁剪房会先做一次简单核算。纸上订了五百米,车上实际只有四百五十米,不能等到铺布以后才发现。少了多少,马上通知我。
我再打电话给第二个司机:“去那家店,再补五十米回来。”
第二个司机原本主要负责纽扣、拉链、花边和其他辅料。若第一批布料有缺口,他也要顺路补上。布料已经开始裁,辅料随后回来,后面的工序才能接上。
第三个司机回来得最晚,大约下午一点。他负责的是早上没有预料到的事:店里少装了一袋,裁剪以后发现用料有变化,门市部临时增加订单,或者工厂哪个部门突然缺了东西。这些遗漏和变化,由第三辆车补回来。
三个司机做的都叫取货,工资却不一样。
第一个司机工资最高,也是最辛苦的。他不是一进厂就能坐到这个位置,通常要从后面的司机一步一步提上来。先学会认店、认货、认路线,知道哪家店几点开门,哪一种布该到哪里拿;还要让公司相信,车交给他不会出问题,货和订单交给他不会丢。
下午四点以前,还有一批外省的长途托运货要走。
第一名司机回厂以后,要从我手里接过那张订单,和后道部门一起核对款号、颜色、尺码和数量,帮着把货装袋、打包,再开车送到长途托运站。
这一批货发完,他当天的工作才算结束。车不必再开回工厂,可以直接开回家。
第二天清早,他又从家里把公司的车开出来,重新去工厂装货。
一辆车从早上送成衣开始,中间带回当天第一批布,最后再把外省的货送走。一天的生产从它开始,也从它结束。
发料窗口
裁剪房有一个专门守发料窗口的人。他平时基本不做别的。车间工人下楼领裁片,少了一片要补片,或者某一包料需要重新配齐,都从那个窗口进出。他负责找、负责发,也负责记。
发料记录里不能只写谁拿了多少件,还必须写时间。
上午十点,哪个工人领了什么货号,领走多少件;这一包料正常要做两小时,还是三小时,都有一个大概。到了下午一点,上午十点发出去的那包货若还没有回来,车间指导就知道该去看一眼。
以前裁片发进车间以后,像散进了一群人的手里。只知道今天发了五百件,却不知道现在做完多少,剩下的压在谁手上。后来每一次发料都有货号、数量、领料人和时间,车间里的半成品才第一次有了位置。
比如一个老款发到一号车间五百件,验收房当天只收到四百件,那么剩下的一百件要记下来。它们可能还在车工手里,也可能卡在某一道工序。第二天早上,不能只说一句“还有一点没做完”,而要知道差多少、在谁那里、还需要多久。
我每天会根据前一天的记录和当天订单,先做一个初步预算。哪些款车间已经做了一半,哪些还没有开始,今天每个车间大概应该完成多少,我先排一遍。车间指导和验收房管理人员再拿我的数去对现场。
我看到的是昨天留下的记录,他们看到的是桌上的半成品、车工手里的裁片和验收房已经收到的成衣。账面上说还差一百件,现场便要找出那一百件在哪里。
当天最麻烦的,是下午四点以前必须发走的货。
四点不是车间完成的时间。衣服从车间出来以后,还要验收、整烫、钉扣、分款分码、装袋和打包,司机还要把货送到长途托运站。若车间三点多才把成衣交出来,后面的人再快也来不及。
所以发料单上会直接注明时间。
某一个款必须在中午十二点以前开始发,一点以前全部进入车间。我们知道一包料大概要做几个小时,便从四点往前倒。若一点钟还没有把那批裁片发出去,车间就不可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
发料员若发现到了节点仍然发不出去,必须马上通知我。
我再看其他车间的进度,把剩下的数量拆开。原本一个车间要做五百件,可能改成这个车间做三百,另外一个车间接两百。只要中午发现得早,下午四点的货还有机会赶上。
第二天交货的订单,相对容易一些。只要当天进度没有差得太远,晚上可以调整加班时间。车工按件计酬,多做几个小时便能多挣一些,有些人并不排斥加班,甚至愿意多领一包。
但也不是谁想做到天亮就做到天亮。
订单不太忙时,发料窗口晚上六七点停止发料;最近特别忙,才会延长到十点,甚至更晚一点。车工手里的料通常只够再做三四个小时。做完以后,窗口已经关了,没有新的裁片可领,人便只能下班。
这样,工人不能一次把很多料压在手里。否则第二天临时来了急单,管理人员想重新调配,也不知道货究竟散在谁那里。
发料窗口什么时候停,决定了当天还有多少工作可以进入车间,也决定了加班延长到哪里。订单少,窗口早关;订单多,窗口晚关。不是要求所有人每天都加班,也不是让每个人按自己的意思无限多做。
以前大家常常到了四点才知道货能不能发走。
后来中午一点,答案已经在发料窗口的本子上了。
一件一块钱
车工不喜欢做新款。老款已经做熟,先做哪一道、后做哪一道,手不需要停。计件工资按数量算,同样坐一天,做老款能够多做很多件。
新款不一样。技术指导要重新教,车工也要重新摸索。哪一处容易起皱,哪一段不好缝,一开始都不知道。速度慢,还容易拆了重做。同样干一天,新款通常比老款少挣钱。
工厂可以规定车间必须接新款,却不能规定一个人心里不算账。
新样品在楼上看着再漂亮,订单也已经订下来,只要车工都不愿意接,它仍然进不了真正的生产。靠厂长催,能催一批;下一次有新款,还是一样。
我后来又加了一条规则:哪个车间做的款超过一万件,就按每件一块钱提出来,分给这个车间的员工。
刚开始做新款时,车工嘴上还是会嫌麻烦。可是心里的账变了。现在慢一点,若这个款后来卖过一万件,后面便会多出一份奖金。做得越多,整个车间分得也越多。
这条规则并不能保证每个新款都卖得好。设计不行,市场不认,做到几千件便停了,谁也没有奖金。可一旦碰到真正走量的款,最早承担学习和返工的人,能够从后面的销量里得到一点东西。
后来厂里真出了几个卖得很好的款,有几款接近三万件。
有一次把奖金全部算出来,要分给车工八九万元。
婶婶看着那个数字,笑着说:“以后给你找女朋友,第一条得会管钱。照你这样下去,早晚把钱败光。”
叔叔在旁边接了一句:“本来想给你配辆雅阁。二十几万好不容易存下来,八九万让你拿去分了。你又不肯等,只能过几天先给你买辆桑塔纳。”
我当场傻了。
那时候街上大多数人还骑自行车,能有一辆桑塔纳已经很显眼。可我先听见的是雅阁,忽然又变成桑塔纳,心里还是堵了一下。
没过几天,叔叔把一把车钥匙放到我手里。
还是雅阁。
他嘴上把账一项项算给我听,最后却没有少给车工的钱,也没有少给我的车。
拿到钥匙那天,车间里还有新款在做。技术指导站在机器旁边讲新的工序,车工一边嫌麻烦,一边把裁片从发料窗口领走。
谁也不知道这个款最后会不会超过一万件。
机器已经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