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也可以给她看
从女人街往前走两条街,就是面料街。
整条街卖的几乎都是服装厂用得上的东西,以各种布料为主。再往旁边拐,才是纽扣、拉链、花边、里布那些辅料。门市部卖成衣,设计师到面料街找布,采购员去辅料街配东西,最后再把所有东西送回工厂。一件衣服从哪里开始,靠什么做出来,差不多都挤在这几条不长的街里。
那时候没有网上库存,也没有电子目录。哪家店来了新货,有多少匹,什么时候还能补,哪一批已经被人订走,肯不肯拿出来给你看,全装在老板娘脑子里。
面料店的老板大多是女人,眼睛很毒。哪个人是哪家公司的设计师,平时能拿多少量,老板是谁,账结得快不快,进门看上一眼,心里便有了大概。
街上的人也很好认。背着布包,一会儿摸摸这块,一会儿又停下看看那块的,多半是设计师;走得很快,进门报完货号便走的,是采购员;腋下夹着小皮包的,大多是老板;若后面还跟着一个空着手的伙计,分量便又不一样。
伙计空着手,是因为随时准备搬货。
这种人进店,不会先问一米多少钱,只问:“库存还有多少?”
看中了,可能直接把一批货买断,还会追问:“下一批最快什么时候到?”
小客户问的却是:“这批还能卖多久?”
一个想知道自己能占多久先手,一个只想知道,等自己的衣服做出来,这阵风还在不在。
店里的货也分层。摆在门口、靠墙堆着的,多半是尾货、过季货,或者已经没有必要再藏的东西。普通客户坐在前面翻样册,问价格,问还能拿多少。稍微有些量,老板娘才会把人带到后面看库存。
可真正大的店,后面也未必是最好的货。
最好、最新、数量最大的,还在仓库里。
一个人能被带到哪里,差不多就是他在这条街上的分量。
设计师也一样。没有老板和公司的信用在后面托着,店家不会轻易把新样拿出来。新货要先留给那些能够买断、结账又快的大客户。普通设计师只能在公开的样布,或者别人挑过、但还能补货的布料里找机会。
叶晓燕进厂以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催她赶紧交设计稿,而是先带她来面料街认门。
她刚从设计学院毕业,短头发,五官清清秀秀,穿着打扮却像个小男生。那天她背着布包跟在我后面,话不多。设计室里的办公桌已经有了,可一个设计师只会坐在桌前画图还不够。她得知道布从哪里来,什么店有什么货,哪一种面料能做成风衣,哪一种只能留在纸上。
我带她进了一家常去的面料店。
老板娘认识我。我们厂平时拿货,不是一匹一匹当场结清,而是先记在账本上,到了月底统一算账。她肯让谁赊,肯让谁把货先拉走,不只看公司大小,也看以前的账有没有按时回来。
我带叶晓燕进去,本来只是想跟老板娘打个招呼。以后这个人来拿布样、看面料,算我们厂的。
没想到奔驰姐也在里面。
她坐在柜台旁边,账大概刚算完。店里有人提着一只袋子往外走,我没有看见里面是什么,按那时的规矩,多半是刚结下来的现金。
奔驰姐的公司在市里已经很有分量。她来这种店,当然不是为了问一米布便宜几毛钱。老板娘拿给她看的货,与普通设计师原本就不是一层。
我看见她,有些意外:“你也在这里啊?”
她抬眼看我:“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吗?”
我正想说话,老板娘已经笑着招呼了一声:“太子爷也来找布了?”
奔驰姐明显愣了一下,转头问老板娘:“他谁啊?”
老板娘先说了我们服装厂的名字,又报出叔叔的名字,最后指着我说:“他侄子。”
奔驰姐重新把我打量了一遍,笑道:“难怪我看着觉得眼熟。你们叔侄俩长得倒是挺像,不过你的脾气没他那么臭。”
我说:“我们怎么可能长得像?他都老了,我还年轻着呢。”
她看了我一眼,也不知道是懒得解释,还是觉得我这句话实在没什么可接。目光很快越过我,落到后面的叶晓燕身上。
“你女朋友啊?”
我回头看了一眼,才想起来自己还带着个人。
“不是。我们厂新来的设计师,叶晓燕。”
说完,我又对叶晓燕道:“叫前辈。有前辈照着你,以后来这条街找布,报她的名字,哪家店都可以随便进。”
叶晓燕很听话,真叫了一声:“前辈。”
奔驰姐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味道:“你叔要是有你这么滑头,当年也不……”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我等着她继续,她却不再往下说,只转过头对老板娘道:“以后有新的款式,我们选完了,也可以给她看。”
老板娘点了点头。
就这么轻轻一句话,店里的货已经重新分过一遍。
奔驰姐她们先挑的,当然还是她们的。已经准备买断的东西,也不会再拿给别人看。但那些还没有公开、可能一个月以后才真正到货的新样,她们挑过以后,叶晓燕也可以提前看。
这已经不是最前面的一层,却也不是普通新人能够进去的位置。
一般设计师还在门口公开的布样里寻找机会时,她已经可以看见下一批可能进入市场的东西。若她能从别人没有选中的新样里看出另一种做法,便可能比大多数人提前一个月开始画稿、打版和试衣。
我带她进门,只能让老板娘知道她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新人,她背后有我们厂的账和信用。奔驰姐那句“也可以给她看”,才真正替她在这条街上加了一个位置。
老板娘看看奔驰姐,又看看我,神情有些奇怪。
同行之间彼此认识并不稀奇,可做同一种生意的人,多少都会留一层。谁家最近出了什么款,买了什么面料,哪个货突然卖起来了,能少让同行知道一点,便少让一点。
我和奔驰姐却从进门开始就在互相顶嘴。她认识叔叔,又当着老板娘的面替叶晓燕开了看货的资格,显然不像只在生意场上见过几次。
老板娘终于忍不住问:“你们认识?”
我说:“认识啊,我们还一起考过试。”
奔驰姐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我刚想继续往下说,她已经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走,吃饭去。”
“我还没说完呢。”
“谁要听你说。”
她根本不给我补后半句的机会,抓着我的胳膊便往外走。
那次考试的事若真被面料街的人知道,我们两个人大概都没有多少脸面。一个是头部服装公司的老板,一个代表着一家服装厂,结果进了考场才发现里面全是机器,谁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那时没想这么多,只是嘴快,差点把两个人一起卖了。
我被奔驰姐拖出店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叶晓燕还站在老板娘旁边,似乎没弄明白一场什么考试,能让奔驰姐急着把我带走。
可她已经不需要跟着我出来了。
我领她进门时,她还只是站在我身后的新设计师;我们离开时,老板娘已经愿意带她去看新的布样。她可以一个人留下,摸那些还没有进入市场的布,想她设计稿里的风衣和大衣,究竟该从哪一块开始。
奔驰姐的车停得不远。
我坐她的车去吃茶点。吃了什么,聊过什么,后来都记不清了。好像也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情,只是一顿很普通的工作餐。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她开车时,忽然只伸出一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拨了一下。
像在显摆。
又有一点轻浮,像是故意让我看见。
可那一下又不像全是玩笑。她的眼神微微偏了偏,人也像短短地走了一下神。
也许她想起了叔叔。
也许想起了那句没有说完的话。
只有那么一下。
后来她便又正常开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