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一份工作
设计室成立以后，那个还是在校生的服装设计小师，陆续交了几份稿子。公司挑出其中一些打版、生产，推到市场以后，反应比预想中好。有几个款卖了一万多件，还有两款大概做到了两万多件。
这几件衣服替设计室证明了一件事：设计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画几张好看的图，它真的可以变成订单，也可以直接改变工厂接下来生产什么。
设计室原本便预留了不少位置，办公桌和设备还有空余。既然这条路已经走通，公司便决定继续招人，在报纸上登了招聘服装设计师的广告。
那时市面上自称设计师的人很多，真正靠得住的却不容易分辨。有些人拿着一叠履历，说自己做过这个厂、那个厂，问起具体设计过什么款，市场卖得怎么样，又说得含含糊糊；还有一些人在不同工厂之间转来转去，稿子画得像模像样，真正交给打版师和车间，却根本做不出来。
我那时候也不懂什么成熟的人才评估，更没有一张表格，一项项给应聘者打分。我只是本能地不太喜欢那些来历复杂、说话太满的人。相比之下，我更愿意选年纪轻一点、刚从学校毕业的人。
经验可以慢慢积累，来历至少要清楚。
学校在哪里，学的什么专业，以前做过什么，都能查得到。年轻人可能什么都不会，但旧习惯少，也愿意跟着工厂实际生产重新学。那些已经在外面混了许多年的所谓设计师，我反而不知道他身上带着多少真东西，又带着多少改不掉的毛病。
厂长看着来应聘的人，慢慢发现被我留下来谈得久一些的，大多是年轻女孩子。有一次他忍不住笑我：“你到底是招设计师，还是只招年轻漂亮的？前面那几个年纪大的，为什么连试一下都不给？”
我说：“年纪大不是问题，问题是我不知道他们以前到底做过什么。刚毕业的至少身家清白。”
厂长笑得更厉害：“刚毕业的男孩子也身家清白，怎么没见你留下几个？”
我懒得理他。
其实我的条件确实很模糊。来历清楚是一条，专业对口是一条，看人顺不顺眼，大概也算一条。至于长得漂亮有没有一点作用，我自己也说不准。反正我招的是女装设计师，总不能看见什么都没有感觉。
叶晓燕就是那一批应聘者中的一个。
她是本地人，刚从设计学院毕业。此前也去过几家工厂找工作，只是没有被录用。那是她第一次正式出来求职，虽不是第一次走进工厂面试，却还没有真正得到过一份工作。
她五官端正，长得清清秀秀，打扮却像个小男生。头发剪得很短，身上也没有那些已经在服装行业待久了的女设计师常有的派头。她坐在那里时并不显眼，甚至有些生涩。若不是手里抱着一叠设计稿，很难让人一眼把她和女装设计联系起来。
我先跟她大概说了说工厂的情况，又问了几句学校和专业。具体聊过什么，现在已经记不清了。那时的面试也没有后来那么正式，不会先填许多表，再由几个人轮流提问。大家坐下来谈一会儿，觉得还可以，便继续往下看。
我问她：“以前画过的稿子带来了吗？”
她点点头，从带来的东西里取出厚厚一叠设计稿，放到桌上。
设计学院的学生手里通常都会留着不少作品。学生稿未必能够直接生产，但一个人平时喜欢画什么，反复画什么，线条往哪里走，腰线放在什么位置，对衣服的理解偏向哪一种，从那些图里多少能看出来。
我一张张往后翻。
她带来的稿子里，大部分都是风衣、大衣和各种长外套。前面几张是，翻到中间还是，后面也有不少。款式有的成熟，有的仍带着很明显的学生味，但整个方向很集中。
我们工厂以前做得最多的是女性职业装。职业装市场比较稳定，生产起来也熟练，只要版型不出大问题，总能找到客人。可在我的审美里，那些衣服始终太规矩，也太死板。肩线、领型、颜色、长度都像被一个看不见的框限制住，只能在里面作一点小变化。
尤其到了下半年，单靠职业装，市场需求不会特别大。
风衣和大衣不一样。
它们可以改变的地方很多。长短、领型、腰线、纽扣、口袋、颜色和面料，只要其中几处搭配得好，整件衣服的气质便会完全不同。一款职业装设计得好，往往只是更符合现有的需求；一件真正出色的风衣或大衣，却可能让原本没有打算买的人突然想买，甚至带起一阵新的流行。
它的市场容量，也可能比职业装大出很多。
我翻着叶晓燕的设计稿，心里原本那条还没有完全成形的线，忽然和纸上的那些衣服接了起来。
我早已隐约觉得，工厂不能一直停在原来的职业装里。生产规模已经起来了，设计部门也成立了，接下来需要的不只是多做几个款，而是产品方向本身发生变化。只是这种感觉一直很模糊，我还没有找到一个具体的款型把它接住。
叶晓燕的稿子一出现，那条线忽然清楚了一点。
工厂下半年的产品变化，和她稿子里的风衣、大衣，正好连到了一起。
我并没有因此认定她一定能做出畅销款。学生作品和真正的市场之间，还隔着面料、打版、成本、生产和客人的选择。可至少她看衣服的方向，是我愿意让工厂试着往前走的方向。
看到那里，我心里其实已经决定把她留下来了。
但我没有立刻说“你被录用了”，仍把设计稿慢慢理齐，放回她面前，又问她家住在哪里，离工厂远不远，平时准备回家住，还是愿意住宿舍。
她是本地人，本来没有非住宿舍不可的理由。我继续问这些，也不是想打听她的私生活。只是我已经不再把她当成一个进来试几天、随时可以替换的新人，而是在考虑她能不能稳定留下来几年。
设计师和普通岗位不太一样。一个人刚熟悉工厂，刚和打版师、样衣工、车间磨合好，忽然又走了，前面形成的风格和正在推进的款式也会跟着断掉。既然要培养，最好便不是做几个月就离开的人。
叶晓燕说，她想做全职。
她又说，公司若方便，她可以直接住在工厂里。
工厂当初建宿舍时，房间留得很多，那时正好还有空房。她一个本地人愿意住进厂里，至少说明她很珍惜这个机会。此前几家工厂都没有录用她，现在终于有人愿意让她真正坐进设计室，她并没有提出多少条件，只想尽快开始工作。
也许在她当时的想法里，最要紧的是先拥有第一份正式工作，让自己的履历上终于能够添上一笔工厂经验。
我却已经把她放进了一个比第一份履历更长的位置里。
我把厂长叫了过来，让他替叶晓燕安排住宿、吃饭和生活上的事情，又让他把设计室里空着的办公桌收拾出来。工资和基本待遇，我也大概交代了一遍。
厂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大概还惦记着他那句“只招年轻漂亮的”，脸上的笑有些意味深长。
我当作没有看见。
安排完以后，我对叶晓燕说：“明天直接过来上班吧。”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想到这次不用再回家等消息，随后很快点了点头。
她抱着那叠设计稿离开时，还是那个短头发、穿得像小男生一样的年轻女孩。她没有工作经验，没有市场成绩，也不知道自己的第一张办公桌最终会把她带到哪里。
第二天，设计室里多了一个人。
而我已经开始想，她画的那些大衣，应该配什么样的面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