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梳拢
听春楼每逢清倌梳拢,先封三日曲牌。
三日里不陪茶,不见散客,只在前厅挂一盏白灯。来问的人不直接出价,先递名帖。顾三娘看人、看财、看路,再决定哪张帖能上桌。
棠影知道自己要梳拢,是在账房里。
杜算盘把她的账翻到新页,第一行写着:梳拢预备,衣四套,头面一副,宴席六桌,乐钱、红封、护院、喜婆、净房另计,共三十八两。
“我还没答应。”棠影说。
杜算盘道:“楼里先备,客人才信是真的。”
“若我不肯呢?”
“备下的也算你的账。”
棠影看着那一行数字:“所以不肯也欠,肯了也欠?”
杜算盘蘸墨:“路不一样,账都得走。”
她拿着账页去找顾三娘。
顾三娘正在挑帖子。桌上十几张,最上面是沈怀璧,下面有绸商邹老板、盐运司一个姓孟的书办、城西武举朱成,还有两张只写字号不写人名。
“我不想梳拢。”棠影说。
顾三娘没有抬头:“是不想,还是想等沈怀璧来赎?”
棠影脸色变了。
“楼里最怕姑娘把不开口当成没人看见。”顾三娘将帖子叠齐,“你近来等谁,我比你清楚。”
“他没说赎我。”
“所以我问的是你想不想,不是他说没说。”
棠影沉默。
顾三娘让她坐下:“清倌能清多久?嗓子会变,脸会变,客人的新鲜也会变。楼里养你的衣、茶、曲、名,不是为了把你供成神像。”
“谢姐姐为何可以?”
“她不是可以。她是自己挣出另一条价。”
“我也能唱。”
“你现在的名,有一半是沈停云托起来的,一半是沈怀璧坐出来的。你自己的那一半还没长稳。”
棠影被说中,心里发疼:“那便再等。”
顾三娘看着她:“等也有价。你要等多久,谁替这段空账?”
“我以后还。”
“以后是姑娘最爱拿来抵今日的东西。”
话虽如此,顾三娘没有立刻定日子。她让棠影回去想一夜,第二日再答。
沈停云听说后,主动来找顾三娘。
“再留她三个月。”
顾三娘笑:“你替她还账?”
“我接两场外宴。”
“你一向不出楼。”
“所以才值。”
顾三娘看她许久:“你救她一次,她便会以为世上真有人能替她挡住每一道门。”
“我不是救。”
“那是什么?”
沈停云道:“让她先知道自己值在哪儿。现在梳拢,沈怀璧拿的是她的念想,不是她的价。”
顾三娘收起笑:“你当年没有人替你留三个月。”
“所以我知道三个月值多少。”
两人说话时,棠影站在门外,听见了最后一句。
她没有进去。
当夜沈怀璧来了。
他也知道梳拢的事,却直到喝完第二盏茶才提。
“你怎么想?”他问。
“我不想。”
“那便不做。”
棠影看着他:“楼里不是我说不做便不做。”
沈怀璧放下杯:“我可以替你赎身。”
这句话她等过很多次。
真正听见时,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样亮。
“多少钱?”
“钱不是问题。”
“那什么是问题?”
沈怀璧顿了一下:“我母亲那里,需要时间。”
“你要娶亲?”
他抬头。
棠影便知道小满不是无故冷茶。
沈怀璧没有否认:“家里定的亲事,推不掉。你出去以后,我会另置一处宅子,不让你受委屈。”
“我出去,是做什么?”
“自然跟着我。”
“做妾?”
“名分以后再说。”
棠影笑了一下。
沈怀璧皱眉:“你笑什么?”
“原来赎身不是把门打开,是换一扇门。”
“世上谁没有门?便是正妻,也有正妻的门。”
这话并非全错。
可从他口中说出来,像是天下所有门都一样,于是他要她进哪一扇,都成了理所当然。
沈怀璧又道:“至少我不会让你在这里梳拢给旁人。”
棠影问:“你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旁人先碰?”
他的脸沉下来:“你把我想成什么人?”
“我不知道。以前以为知道。”
沈怀璧起身便走。
走到门口,他还是回头:“赎契我会同顾妈妈谈。你不必在气头上答。”
棠影没有留。
第二日,她去找顾三娘:“我梳拢。”
顾三娘问:“想清楚了?”
“没有。”
“没想清楚也敢?”
棠影道:“我只是不要让沈怀璧替我决定。”
顾三娘看着她:“赌气也是别人替你决定,只是他推,你往反处走。”
棠影愣住。
顾三娘把那叠名帖推过来:“自己挑。沈怀璧的也在。”
棠影没有碰任何一张:“能不能不挑人,只挑价和规矩?”
顾三娘第一次真正笑了:“有点像楼里的人了。”
最后定下的不是出价最高者,而是绸商邹老板。
邹老板四十七岁,妻妾俱全,常年在外走货。他给的钱不及沈怀璧多,却肯把条件写明:只占梳拢一夜,不包月,不要赎契,不禁她以后接客,也不许借此在外宣称独占。
顾三娘说:“这叫价清。”
棠影问:“人清吗?”
“风月场里,先求价清。人若也清,是你命好。”
梳拢那晚,楼中挂满红灯。
棠影穿新衣,头上金钗重得压住发根。红袖替她梳头,素琴在旁调弦,谁都没说吉祥话。
小满端来一碗莲子羹。棠影吃不下。
“怕?”小满问。
“嗯。”
“要不要我去喊谢姐姐?”
“不用。”
沈停云就在隔壁,弹了一夜琴。
不是为客,也不是为楼。她没有进门,棠影也没有叫她。两个人都知道,这道门谁也不能替谁走。
邹老板入房前,将袖中一张纸交给棠影。
“这是顾妈妈写的条件,我也按了印。你留一份。”
棠影看不全,叫小满当面念了一遍。
邹老板没有生气,只说:“该看。生意怕的不是讲条件,怕的是事后有人改口。”
这一夜没有梦,也没有情。
事情结束后,邹老板很快睡着。棠影却一直睁着眼,看窗纸从黑变灰。
天亮时,她忽然明白,自己害怕了很久的并不是那一夜。
是那一夜之后,楼里每个人仍会照常叫她棠影,照常让她唱曲、敬茶、笑。像什么都没变。
可她知道,有一样东西已经从未定变成了已定。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早晨杜算盘将六十两入账,扣掉宴席、衣裳、头面、教习、分红与旧债,落在她名下的只有十七两。
“六十变十七?”
“钱走一圈,路上都有人。”
“那我呢?”
杜算盘抬头看她:“你也是路上的人。”
棠影拿着那页账回房。
门口,沈怀璧站了一夜。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闹,只把那把旧竹骨扇折断,放在她门前。
棠影看了一眼,让小满拿去烧了。
小满问:“一点不留?”
“断了的东西,留着只会扎手。”
她关上门。
隔壁琴声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