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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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3 10:08

《三教九流之风月无边》第五章 梳拢

第五章 梳拢

听春楼每逢清倌梳拢,先封三日曲牌。

三日里不陪茶,不见散客,只在前厅挂一盏白灯。来问的人不直接出价,先递名帖。顾三娘看人、看财、看路,再决定哪张帖能上桌。

棠影知道自己要梳拢,是在账房里。

杜算盘把她的账翻到新页,第一行写着:梳拢预备,衣四套,头面一副,宴席六桌,乐钱、红封、护院、喜婆、净房另计,共三十八两。

“我还没答应。”棠影说。

杜算盘道:“楼里先备,客人才信是真的。”

“若我不肯呢?”

“备下的也算你的账。”

棠影看着那一行数字:“所以不肯也欠,肯了也欠?”

杜算盘蘸墨:“路不一样,账都得走。”

她拿着账页去找顾三娘。

顾三娘正在挑帖子。桌上十几张,最上面是沈怀璧,下面有绸商邹老板、盐运司一个姓孟的书办、城西武举朱成,还有两张只写字号不写人名。

“我不想梳拢。”棠影说。

顾三娘没有抬头:“是不想,还是想等沈怀璧来赎?”

棠影脸色变了。

“楼里最怕姑娘把不开口当成没人看见。”顾三娘将帖子叠齐,“你近来等谁,我比你清楚。”

“他没说赎我。”

“所以我问的是你想不想,不是他说没说。”

棠影沉默。

顾三娘让她坐下:“清倌能清多久?嗓子会变,脸会变,客人的新鲜也会变。楼里养你的衣、茶、曲、名,不是为了把你供成神像。”

“谢姐姐为何可以?”

“她不是可以。她是自己挣出另一条价。”

“我也能唱。”

“你现在的名,有一半是沈停云托起来的,一半是沈怀璧坐出来的。你自己的那一半还没长稳。”

棠影被说中,心里发疼:“那便再等。”

顾三娘看着她:“等也有价。你要等多久,谁替这段空账?”

“我以后还。”

“以后是姑娘最爱拿来抵今日的东西。”

话虽如此,顾三娘没有立刻定日子。她让棠影回去想一夜,第二日再答。

沈停云听说后,主动来找顾三娘。

“再留她三个月。”

顾三娘笑:“你替她还账?”

“我接两场外宴。”

“你一向不出楼。”

“所以才值。”

顾三娘看她许久:“你救她一次,她便会以为世上真有人能替她挡住每一道门。”

“我不是救。”

“那是什么?”

沈停云道:“让她先知道自己值在哪儿。现在梳拢,沈怀璧拿的是她的念想,不是她的价。”

顾三娘收起笑:“你当年没有人替你留三个月。”

“所以我知道三个月值多少。”

两人说话时,棠影站在门外,听见了最后一句。

她没有进去。

当夜沈怀璧来了。

他也知道梳拢的事,却直到喝完第二盏茶才提。

“你怎么想?”他问。

“我不想。”

“那便不做。”

棠影看着他:“楼里不是我说不做便不做。”

沈怀璧放下杯:“我可以替你赎身。”

这句话她等过很多次。

真正听见时,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样亮。

“多少钱?”

“钱不是问题。”

“那什么是问题?”

沈怀璧顿了一下:“我母亲那里,需要时间。”

“你要娶亲?”

他抬头。

棠影便知道小满不是无故冷茶。

沈怀璧没有否认:“家里定的亲事,推不掉。你出去以后,我会另置一处宅子,不让你受委屈。”

“我出去,是做什么?”

“自然跟着我。”

“做妾?”

“名分以后再说。”

棠影笑了一下。

沈怀璧皱眉:“你笑什么?”

“原来赎身不是把门打开,是换一扇门。”

“世上谁没有门?便是正妻,也有正妻的门。”

这话并非全错。

可从他口中说出来,像是天下所有门都一样,于是他要她进哪一扇,都成了理所当然。

沈怀璧又道:“至少我不会让你在这里梳拢给旁人。”

棠影问:“你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旁人先碰?”

他的脸沉下来:“你把我想成什么人?”

“我不知道。以前以为知道。”

沈怀璧起身便走。

走到门口,他还是回头:“赎契我会同顾妈妈谈。你不必在气头上答。”

棠影没有留。

第二日,她去找顾三娘:“我梳拢。”

顾三娘问:“想清楚了?”

“没有。”

“没想清楚也敢?”

棠影道:“我只是不要让沈怀璧替我决定。”

顾三娘看着她:“赌气也是别人替你决定,只是他推,你往反处走。”

棠影愣住。

顾三娘把那叠名帖推过来:“自己挑。沈怀璧的也在。”

棠影没有碰任何一张:“能不能不挑人,只挑价和规矩?”

顾三娘第一次真正笑了:“有点像楼里的人了。”

最后定下的不是出价最高者,而是绸商邹老板。

邹老板四十七岁,妻妾俱全,常年在外走货。他给的钱不及沈怀璧多,却肯把条件写明:只占梳拢一夜,不包月,不要赎契,不禁她以后接客,也不许借此在外宣称独占。

顾三娘说:“这叫价清。”

棠影问:“人清吗?”

“风月场里,先求价清。人若也清,是你命好。”

梳拢那晚,楼中挂满红灯。

棠影穿新衣,头上金钗重得压住发根。红袖替她梳头,素琴在旁调弦,谁都没说吉祥话。

小满端来一碗莲子羹。棠影吃不下。

“怕?”小满问。

“嗯。”

“要不要我去喊谢姐姐?”

“不用。”

沈停云就在隔壁,弹了一夜琴。

不是为客,也不是为楼。她没有进门,棠影也没有叫她。两个人都知道,这道门谁也不能替谁走。

邹老板入房前,将袖中一张纸交给棠影。

“这是顾妈妈写的条件,我也按了印。你留一份。”

棠影看不全,叫小满当面念了一遍。

邹老板没有生气,只说:“该看。生意怕的不是讲条件,怕的是事后有人改口。”

这一夜没有梦,也没有情。

事情结束后,邹老板很快睡着。棠影却一直睁着眼,看窗纸从黑变灰。

天亮时,她忽然明白,自己害怕了很久的并不是那一夜。

是那一夜之后,楼里每个人仍会照常叫她棠影,照常让她唱曲、敬茶、笑。像什么都没变。

可她知道,有一样东西已经从未定变成了已定。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早晨杜算盘将六十两入账,扣掉宴席、衣裳、头面、教习、分红与旧债,落在她名下的只有十七两。

“六十变十七?”

“钱走一圈,路上都有人。”

“那我呢?”

杜算盘抬头看她:“你也是路上的人。”

棠影拿着那页账回房。

门口,沈怀璧站了一夜。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闹,只把那把旧竹骨扇折断,放在她门前。

棠影看了一眼,让小满拿去烧了。

小满问:“一点不留?”

“断了的东西,留着只会扎手。”

她关上门。

隔壁琴声终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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