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盏茶
沈怀璧来听第一盏茶那晚,穿得很素。
没有随从,没有金冠,只带一把旧竹骨扇。顺五在门口认出他,仍按普通客人迎,只让小满往二楼多送一壶好水。
听春楼里,越有身份的人,越有人替他装作没有身份。
棠影先唱曲,再奉茶。沈怀璧一直坐在门外的小厅,没有要求进房。他听得认真,曲终也不鼓掌,只说:“你那一息停得比上回稳。”
棠影问:“沈公子上回听过?”
“楼下听过一次。你站在谢姑娘身后,别人只记得她,我记得你停的那一下。”
这话很会落地方。
若他说她比沈停云好,像挑拨;若说不如,又显轻慢。他只说记得,便让一个尚未坐上主位的人觉得自己曾被单独看见。
小满在旁边添茶,眼睛始终低着。
沈怀璧问棠影会不会下棋。棠影说不会。他便不教,只把棋盘摆开,随手落子,讲哪里是气,哪里是眼。棠影听到一半,问:“若四面都被围住呢?”
“便死了。”
“不能走出去?”
“棋子不能。”
“人呢?”
沈怀璧看她一眼:“人若知道自己不是棋子,便能。”
小满端壶的手轻轻顿了一下。
客人最爱在楼里说自由。因为说完以后,门还是别人开的,茶还是姑娘倒的,账也有人替他结。
沈怀璧没有动手,也没有说爱。他只说城外有一处别院,种了白梅,冬日开得比城中早。棠影若有一日能出楼,他愿请她去看。
“不是买你,也不是包你。”他说,“只是看梅。”
棠影笑:“还没到冬天。”
“所以不急。”
会说不急的人,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第一盏茶喝了一个时辰。沈怀璧走时留下一只装茶的银盒,盒中没有首饰,只有半斤真正的明前茶。
顾三娘看过,准她收下。
棠影问:“这算不算重礼?”
“礼不重,意思重。”
“那为什么能收?”
顾三娘把银盒盖上:“意思不能入库,茶能。先收茶,别替意思作主。”
第二日,沈怀璧又来。
第三日没有。
第四日也没有。
棠影嘴上不问,唱曲时却往门口看了两次。小满收杯回来,说沈家盐船刚进城,他在码头查货。
“我没问。”棠影说。
“我也没说你问。”
小满转身便走。
第五日沈怀璧来得很晚,衣袖沾着一点江水腥气。他没有解释,只从怀里拿出一枚被水泡皱的梅叶书签。
“码头没有白梅,先拿这个抵。”
棠影笑了。
这一次不是玉娘教的笑。
沈停云正从楼梯下来,看见了,脚步没有停。
夜深后,她在后院练一支旧曲。何半弦说她今夜弦上有火。
“谁惹你?”
“没人。”
“没人最好。有人惹,火有去处;没人惹,只能烧琴。”
沈停云停手:“你也觉得她该近沈怀璧?”
何半弦调弦:“我只管曲,不管床。”
“你什么时候只管过曲?”
何半弦笑了一声:“沈家人买盐路起家。盐路一热,沿途多少船、仓、官、匪都跟着吃。他若真只想听茶,何必连来五日?”
沈停云没有答。
她不怕棠影得宠。听春楼里从来不缺得宠的人。她怕的是棠影把被看重误认成被看见。
两者只差一个字,后果却差得远。
半月后,沈怀璧送来一份城外白梅图,请棠影题字。她只认一点字,不敢写。沈怀璧便坐在她身后教。
他没有握她的手,只在纸边点出笔路。
越不碰,越让人觉得他守界。
棠影写坏了两张,第三张勉强成形。沈怀璧将那张收走,说要裱在书房。
“这么丑也挂?”
“这是你第一次写。”
“第一次便值钱?”
“以后写得再好,也不是第一次。”
这句话让她想起自己的名字。
阿棠也是第一次。
可如今楼里没人这样叫她了。
那晚沈怀璧走后,棠影从箱底拿出母亲做的旧裙。裙子洗得发白,针脚很密。她看了许久,又收回去。
门外,小满端着空茶盘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
她刚才在楼梯口听见沈怀璧的随从低声说,沈家老夫人已替公子看中一门亲事,是府丞家的侄女。
小满不知道该不该说。
她只是茶水丫头。
楼里知道得多的人,未必有资格开口;有资格的人,又未必愿意知道。
最后她端着空盘下楼。
第二天沈怀璧来时,她仍照常奉茶。
棠影问她:“水怎么凉了?”
小满低头:“路上走慢了。”
茶冷,人未必散。
有些话却在门边先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