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的太子爷
那条街做的几乎都是中高档女装批发,人称“女人街”。
每天清早,整条街刚开门,来来往往的便几乎全是女人。开店的是女人,进货的是女人,营业员是年轻姑娘,替老板记账、挑货、跑腿的也多半是女人。偶尔能看见几个男人,不是开车送货,就是跟在老婆身后拎包,送完东西便走,很少有人留在店里。
叔叔的门市部刚租下来两三个月,共有两层,每层一百多平方米,后面还连着五十多平方米的仓库。楼下接待客人、看样、开单,楼上放着部分新款,也供模特换衣试样。客人看中哪一款,店员便拿本子记下货号、颜色、尺码和件数,单子再送进后仓,由专门配货的杂工照单找货,打包后从后门送出去。忙起来时,前门不断有人进来订货,后门不断有人把货搬走,一间门市部像被两道门同时推着。
门市部真正忙的是早上。大概七点半、八点开始,外地客人便陆续进来,一直忙到中午十二点前后。下午一点以后,大客户基本没有了,婶婶她们也就慢慢离开。
婶婶主要负责前场。许多客人她都认识,却不会跟每个人深入地聊。有人进门,她只寒暄几句便交给营业员;有人从不同地区过来,她会特意多留一会儿,问当地最近什么款好卖、什么颜色走得快、哪些货压在店里。她总是挑不同地方的人聊天,几句话听下来,便能把各地市场拼出个大概。
谁只能在楼下看公开的款,谁能被请到楼上看暂时没有完全放出来的新样,她心里也有数。她在和一个客人说话时,仍能看见后面又进来了谁,哪边没人招呼,哪个客人已经等得不耐烦。门市部越忙,她反而越稳。所有人的注意力到了她手里,好像都知道该往哪里放。
正常情况下,工厂每天早上六点多把货送过去。运货车从后门停下,货直接卸进仓库,不会影响前面做生意。
偏偏那天有个司机请假了,我临时被叫去送货。
我开着公司那辆金杯运货车到了女人街,也没从后门绕,直接把车停在门市部前面。车里装着满满一车货,停好以后才发现,自己还得一箱一包地往里搬。
我六点多到那里,本以为七点多以前总能搬完。可一整车货比想象中多,门市部又是新租下来的,前后走起来不太顺。等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我还有不少货堆在前面。
七点半以后,客人开始进店。
我只得加快速度,抱着货从她们中间来回穿。有些客人站在衣架旁看款,有些坐着跟婶婶聊市场,营业员一边报货号,一边记尺码和数量。我抱着纸箱从她们眼前经过,每进来一批人,总有人先看我一眼。
大概在女人街上,一个突然出现、又在女装堆里搬货的年轻男人,确实比衣架上的新款少见一些。
货总算搬进仓库,后面的配货却又慢了下来。前面的单子一张张送进去,几个客人等着拿货,仓库里那个杂工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反正还没走,便留下来帮他找货、搬货、往后门送。
刚在仓库忙一会儿,楼上又有人喊我。
楼上有两个模特,一天要反复换许多件样衣。有些衣服的拉链在背后,她们自己够不到,便叫我上去帮忙。
我第一次上去时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一个模特背对着我站在那里,后背光溜溜的,只把衣服拢在身前,让我替她把后面的拉链拉起来。
我看着头都大了,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还催我:“快点呀。”
我只能低着头去找拉链,眼睛想躲,又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躲。好不容易拉好,我赶紧下楼。可没过多久,楼上又叫:“太子爷,上来帮一下。”
我只好再上去。
楼上旁边有时明明站着女客人,也有别的女人可以帮忙,那两个模特却还是不断叫我。我那时什么都不懂,面对人家一片裸露的后背,整个人都快傻了。次数多了以后,我已经不是怀疑她们故意,而是几乎可以确定了。
有一次,我刚替其中一个把拉链拉好,她忽然转过身,抱住我的肩膀,狠狠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我一下愣在那里。
她看着留在我脸上的口红印,笑得很得意:“给你留个纪念。”
旁边的人全笑了起来。她又补了一句: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连脸上的口红印都来不及擦,便从楼上逃了下来。楼下的人一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后笑得比楼上更厉害。婶婶大概也终于明白,那两个模特为什么总有拉不完的拉链了。
几个模特围着我说笑,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婶婶站在旁边,不但没有替我解围,反而伸手捏住我的脸,左右看了看,笑着对她们说:
“你们看,这脸蛋保养得比我们还好,都快要掐出水了。”
她一动手,旁边几个模特也有样学样。这个捏我的手臂,那个抓我的耳朵,还有一个更调皮,站在后面来回拨弄我的头发。
我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只能站在那里任她们研究。
楼上原本摆的是新款女装。到了那一刻,我倒像成了新送来的样品。
客人还在不断进来。来的大多是些成熟女性,有些还带着自己店里的年轻营业员。她们一进门,便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我这个新人。
店里的人也不嫌麻烦,来一个便介绍一遍。
“这是老板的侄子。”
“工厂里的太子爷。”
“今天临时来送货的。”
介绍到后来,连送货这件事都不重要了。那些客人看完衣服,又开始看我;看完我,又回头看看自己带来的年轻姑娘。
有人说这个看着合适,有人觉得那个更般配。几句话之间,我已经被安排出了好几个女朋友。那些年轻姑娘有的低头,有的笑,有的装作没听见,眼睛却又忍不住往我这里看。
婶婶也不阻止,只站在旁边笑。她原本最擅长替客人挑款、替新款找买家,那天大概是顺手,也替我挑起了对象。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成了道具,还是成了商品。反正每进来一个客人,大家的注意力总要先往我这里转一下。店里原本互不认识的人,因为我很快便有了共同话题;等笑过一阵,又接着聊衣服、聊生意、聊哪个地方最近什么货卖得好。
整间门市部依旧忙得没有停过。
前面继续开单,后仓继续配货,楼上的模特继续换衣服。我也继续在仓库、楼上和前场之间来回跑。后仓把我当搬货的,模特把我当拉拉链的,婶婶拿我招呼客人,女客人则忙着替我找老婆。
我原本只是来送一车货,后来整间门市部好像都在轮流使用我。
快到十二点时,店里终于没有先前那么忙了。我看看楼上暂时没人喊,婶婶正跟一个客人说话,后仓的货也出得差不多,便趁没人注意,从前门赶紧溜了出去。
那辆金杯还停在门口。
我坐进驾驶室时才想起来,我那天原本只是来送货的。
晚上回到工厂别墅,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每个人心情都很好。吃着吃着,婶婶的妈妈说起白天门市部的生意,说那天的订货量和出货量比平常多了很多,大概多了平时的一半。
她说:“今天他一来,店里的货一下子卖得特别快。以后干脆每天早上都让他送货,送完就在店里帮忙。”
婶婶也笑,显然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叔叔却说:
“他去店里了,工厂就乱套了。你们后天就没那么多货卖了。”
一桌人又笑了起来。
也许叔叔那天心情好,也许是很久没有找到机会损我。他看了我一眼,忽然又说:
“太子爷这个绰号好。哈哈,那我就是皇上了。”
他说完又看向婶婶:
“你是皇后。”
最后看着婶婶的妈妈:
“那你就是太后。”
一桌人笑得停不下来。
那天清早,我只是替一个请假的司机送了一车货。
到了晚上,我们家已经有了皇上、皇后、太后和太子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