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代表》
公司原来用的品牌名,被别人先注册了。
衣服是我们做的,门市部是我们开的,熟客也是我们一点点养出来的。那个名字已经叫了很久,直到准备重新办手续,大家才发现,它在法律上未必属于我们。
叔叔只能重新注册公司,换营业执照,又另外注册品牌。原来的注册资金大概是二十万元,这一次写成了一百万元。
那时候市区的房价,一平方米也就两千元左右。一百万写进营业执照,不是随便多添一个零。工厂早已经在现实里长大了,车间、机器、订单和工人都在那里,只是到了那张新执照办下来,外面的正式系统才真正看见它。
没过多久,有关部门送来一份通知。
市委组织企业培训,企业必须派代表参加。在规定期限内,只要有一门课程通过考核,就算合格。通过以后,还可以继续参加其他课程。课排得很多,周一到周五,晚上七点到九点半都有。企业管理、服装专业,还有不少选修课,请来的大多是教授。
通知上的字不算多,我们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看懂。
那时候我认识的那批企业老板,大多书读得不多。很多人也就是初中程度,靠胆子、眼光和敢闯敢做挣到了钱。会找货,会抢市场,会盖厂房,会带几百个人,却不熟悉正式文件里的话。
最大的问题还不是不懂。
是没人敢问。
厂都办起来了,钱也挣到了,再跑去问一句“企业代表是什么意思”“一门不过会怎么样”,总觉得像是在承认自己连一张通知都看不明白。大家只能各自猜,再偷偷看别人怎么做。
上面大概以为,话已经说清楚了。
下面却以为,上面准备重新规范企业。
我们当时都把这次考核理解成一道生死线。规定期限内一门都过不了,公司就可能被取消资格。后来制度本身到底是不是这个意思,我一直没有真正弄清楚。可当时没有人敢拿整家厂去试。
“企业代表”四个字,也被我们理解成了“法人代表”。
公司的法人是叔叔。他不愿意去,最后让我拿着通知参加。我那时竟然没有想到,公司原本就可以派别人。我一路想的都是,到了那里以后,怎么冒充叔叔。
第一天我到得很早。
车停在楼下,我却一直没有下去。
我坐在车里,把可能发生的事想了一遍。报名时是不是要填叔叔的名字?要是查身份证怎么办?如果里面有人认识他,我该怎么解释?以后考试如果没通过,公司资格真出了问题,这件事又该算在谁头上?
我在厂里敢处理几百人的事,那天却被一张报名表困在车里。
正在七上八下的时候,一辆奔驰开了进来,停在我旁边。
那个年代,街上的汽车本来就不多,奔驰更少见。开车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得很时尚。她把车停稳,下车,锁门,往楼里走。
我对车并不熟,只觉得那辆车和普通奔驰也不太一样。下车经过车尾时,我看见后面挂着一串S开头的数字,好像是S600,也可能是别的,我已经记不准了。后来才知道,那是辆很贵的车。
我开始猜她是谁。
她这个年纪,开这样的车,又来参加企业培训,应该是哪家公司的老板。想着想着,我竟然把冒充叔叔的事暂时忘了,跟在她后面上了楼。
走到楼梯拐角,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圈子里,很少有我这么年轻的人。她大概也在猜,我是哪家公司的老板。
她是真的。
我是准备冒充真的。
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填完了自己的资料。她没有马上离开,就站在报名桌旁边,看着我拿起笔。
表格上有姓名、身份、公司名称。
我盯着那几栏,又迟疑起来。
她问我:“你怎么不填?”
我说:“不是要法人来吗?”
她朝教室里看了一眼,说:“填你身份证上的名字。”
她比我先到,也比我先看出了一点问题。她认识的一些公司老板一个都没有来,现场坐着的许多人怎么看也不像老板。所谓“企业代表”,可能只是公司派来的人,并不一定是法人本人。
我听了她的话,把自己的姓名和身份证信息填了进去。
她算是救了我。我要真填了叔叔的名字,后面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
可她也顺手把我坑了。
名字一填,我就成了这家公司的参训代表。后来才知道,有些公司从一开始就把“代表”理解成一个名额。服装考试要独立完成作品,他们直接派裁剪师傅、制版师傅来。谁最容易通过,就让谁代表公司参加。
我们几个老实人,却把自己写进了表里。
填完资料以后,我和她已经说过两句话,便顺便问她:
“到底考什么?”
她说得很轻松:“简单。画一张设计图,再做一个一比一版样。这里连缝纫机都没有,总不会让你把整件衣服做出来吧。”
她本来就是做服装设计的。
在她的位置上,设计图已经可以算作品,最多再把版样做出来。至于裁剪、缝制和完成样衣,本来就是版师、样衣工和车工的事。
她说得很有把握。
我也觉得有道理。
第一天没有考试。我们就在那间普通教室里老老实实听课。教授在前面讲,我已经在心里盘算怎么过服装考试。
如果只做一比一版样,事情并不难。回到厂里,让制版师先替我做一个精准缩小十倍的版样。到考试时,我照着比例把它放大,怎么也能蒙过去。
别人所谓的办法,是直接派一个会做的人来。
我却还在认真设计一套由自己亲手完成的作弊方案。
后来我们试了不少课程。
服装以外的课,大多是学术知识。什么目标管理、制度管理、效率管理,一套一套地讲。我听得头大,她也没比我强多少。
那时我们还没有很熟,只是经常在不同教室里碰见。
换一门课,她还在。
再换一门,她也没有通过。
我们谁也没有去问主办方,那份通知究竟是什么意思,考不过到底会怎样。大家都在观察别人,再用自己的理解补齐那些没看懂的地方。
她看现场没有缝纫机,猜考试不会做整件。
我听她说得肯定,猜她应该知道。
两个人都只比对方早看懂半步。
真正的服装考试安排在后来。
考试不在平常上课的那间教室。老师把人带到学校另一栋楼,推开一间新的教室。
里面有裁剪台,有缝纫机,有制作整件服装需要的各种设备。
一样不少。
我原先想好的缩小版样,在那间教室里突然一点用都没有。
她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第一天,她还告诉我,这里连缝纫机都没有。
现在,连我们不会用的机器都有。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