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人》
第一年下半年,旧车间还在赶货,旁边的新车间已经盖起来了。
厂子周围空地多,施工并不影响原来的生产。里面机器照常响,外面砖墙一天一天往上长。工人还在做眼前的订单,工厂已经替下一批订单准备位置。
厂房容易盖,机器也可以买,人却不知道从哪里来。
新车间越接近完工,我越头疼。几十个工位空在那里,没有车工,机器再多也只是摆设。
我连续去了两天劳务市场。
缺人的不只我们一家。其他服装厂的人早就在里面蹲着,像等货一样等人。偶尔进来一个熟手车工,几家工厂的人马上围过去,问做过几年,会不会整件,以前在哪里做,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有时候人还没决定去哪家,几边已经开始加条件了。
长途汽车站也有人守着。车一到站,出口外面就有人举起牌子:
“招熟手车位,包吃住。”
下车的人拖着行李刚走出来,就有人迎上去问是不是找工作。那时候不是人到处找工厂,是服装厂堵在路口抢人。
我在劳务市场转了两天,也没带回几个能用的。熟手少,抢的人多,新车间却不会因为招不到人就缩回去。
真正让我看见另一条路,是年底发工资的时候。
那时候工人的身份证平常押在工厂里。到了年终,工资结清,她们准备回家过年,身份证才一张一张还回去。
现在回头看,这种办法当然粗糙。可那时厂里的人事管理就是这样长出来的,先想着人不要突然走,至于这件事该不该做,还没有多少人认真问过。
我一边发工资,一边还身份证,慢慢发现有些地名不断重复。
同一个县,同一个镇。
不是两三个人,而是一批人都来自那里。
轮到其中一个女工领工资时,我顺口问她:
“怎么我们厂里这么多你们家乡的人?”
她说,她们那里出来打工的人,一半以上都是做服装的。
我愣了一下,又问:
“那你还认识做服装的人吗?我们明年还缺五六十个。”
她答得很爽快:
“认识啊。好多亲戚朋友都想出来,就怕找不到厂。家里还有很多人在待业。”
我在劳务市场里找了两天人,她一句话告诉我,人还在家里等工厂。
我马上问她要联系方式。
那时候手机没有普及,连家里有固定电话的都不多。她给了我一个号码,说是村长家的电话。
“你打过去,就说找谁。等五六分钟就行。”
“为什么要等?”
“村里有喇叭。村长喊一声,人听见了就会过去。”
我拿着那个号码,脑子一下活了。
这个村有村长家的电话,有喇叭,其他村是不是也一样?只要拿到号码,让村长用喇叭喊几遍:
“招熟手车工,包吃住,包接送。”
不就比我在劳务市场里一个个抢人简单多了?
不过我没有马上把事情铺开,还是先跟她约好了。开春哪一天,我会打电话到村长家找她。如果她提前联系到的人差不多了,也可以先打电话到厂里。我派车过去,把老工人和新人一起接回来。
她听完高兴坏了。
她本来就是厂里出了名的大嘴巴,早上嘴一张开,要到晚上睡觉才会闭起来。平时我也嫌她啰嗦,只是从来没有因此轻慢她。她说话多归说话多,该有的尊重还是有。
那天以后,她突然成了村里和工厂之间的联系人。
回去以后,她可以跟亲戚朋友说,不是听说外面可能有工作,而是厂里已经跟她约好了;人凑得差不多,车会直接来接。
这太给她面子了。
我当时还惦记着村长家的喇叭,觉得以后可以把这套办法复制到其他村。后来才知道,我把喇叭想得太重要了。
春节本来就是消息传得最快的时候。走亲戚、串门、吃年饭,谁在哪里打工,工资多少,住得怎么样,厂里还缺不缺人,几天就能传遍一圈。
何况还有她。
喇叭只能喊一句招工,她却能从早说到晚。别人问工资,她能说;问吃住,她能说;问厂里的人怎么样,她也能用自己做过的经历担保。
我连村里的喇叭都没派上用场。
她那张嘴,比喇叭还厉害。
开春到了约好的日子,我叫了两辆大巴。她们家乡离工厂开车大约四个小时。老工人要回来,她们春节期间介绍好的新人也一起上车。
两辆车最后带回了五十多人。
车门打开,一个接一个的人拎着行李下来。有人跟着姐姐,有人跟着表亲,有人是邻居介绍来的。她们不是看见一张陌生的招工牌就跑出来,而是沿着一个自己认识的人,进入了一家已经有人替她们问过的工厂。
五十多人回来以后,我没有把她们全部安排进同一个车间。
我把人打散,分到不同的车间里。
同乡放在一起,互相照顾,学东西也快。可一个车间如果全是一个县、一个镇的人,消息会传得太快,立场也很容易连成一片。关系能把人带回来,也可能在车间里长成另一种力量。
我借着这张同乡网把人接进厂,又没有让整张网原封不动地落进一个车间。
那次以后,我算是掌握了招人的办法。
不必只在劳务市场里等,也不必天天去长途车站和别人抢。工人从哪里回家,工厂的消息就可以顺着她们回去。
后来每到暑假,其他地方的工人要返乡,我都会给她们带几份招工启事,让她们贴在家乡显眼的地方。
上面写的还是那些话:
“招熟手车位,包吃住,包接送。”
纸负责让人看见,回乡的老工人负责让人相信。等人数差不多,再想办法把人接回来。
最开始,我只是从一叠身份证里看见了几个重复的地名。
后来那些地名,慢慢变成了一辆辆开进工厂的大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