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装设计小师
第二年开春,她没有回来。
我消沉过一段时间。白天仍在工厂做事,晚上却不愿太早回去。几乎每天都找朋友喝酒,找不到人,就一个人钻进网吧;有时候喝完了,还会拉着朋友一起去。
那时《传奇》还没有出现,网吧里玩游戏的人并不多,偶尔有人用局域网联机玩《帝国时代》,隔着几台电脑互相喊。我对游戏没兴趣,网页上又大多是新闻,搜索半天也找不到什么真正想看的。色情网站倒是泛滥,大多不在中国大陆的服务器上,白天不许看,过了晚上十二点,网吧才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最后选了同城聊天。
聊天室分成许多频道,登录不用真实身份,随便取一个网名便可以进去。我给自己取名叫“爱情逃兵”。
刚开始,我只是随便选频道,跟谁都能说几句。一个星期里聊过很多人,说的却总是马头不对牛嘴。别人问我现在做什么,我聊着聊着,就会绕回几年前怎么逃课、怎么打架、怎么被老师抓住。
网名叫“爱情逃兵”,聊的几乎都不是爱情。
那时候的人说话简单,连骂人也没有现在这么多选择,翻来覆去大概就是“日”“靠”“操”几个字。可人简单,不代表没有龌龊。
有一次,我隔壁坐着三个男人。他们没有一人一台电脑,而是围着一台机器,三个人都邋里邋遢,头发油着,嘴里叼着烟,却在屏幕上装成一个女人。
一个人负责打字,另外两个站在后面抢着出主意。
“打,我不知道啦。”
“后面加个嘻嘻。”
“再说,你好坏呀。”
几个人越说越兴奋,一个嫌前一句太像男人,一个让打字的人装得害羞一点,还有一个专门研究该用“呵呵”还是“嘻嘻”。屏幕另一边的男人显然当了真,说得越认真,他们笑得越厉害。
三张没洗干净的脸挤在一起,共同扮演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女人。
那时候手机还没有普及,许多人仍在使用BB机,也就是传呼机,不过我没用过。聊天室里的人聊得来,通常只是约好下一次上网时间,再回同一个频道找对方。没有照片,也不能立刻视频确认,一个人究竟存不存在,很多时候只能靠几行字。
我转回自己的电脑,屏幕上有个叫“冰水柔柔”的名字。
我们已经聊过几次,她偶尔也会说“我不知道啦”“嘻嘻”之类的话。原先没觉得什么,看完隔壁那三个男人以后,我再盯着“冰水柔柔”,忽然浑身一阵恶寒。
她不会也是几个人围着一台电脑,抢着替她说话吧?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隔壁越来越骚的表演,换了一家新装修的网吧。
这一次,我不再随便点人,而是专门在左边那排名字里找跟服装有关的字眼。聊天室里人很多,名字一个比一个不正经。
“爱情男模。”
“浪漫模特。”
“模特浪漫。”
我看了半天,心里只剩一句:这都是什么鬼名字。
好像那个时代,装不正经才是主流。现实里再普通的人,一进网络,也要往名字里塞进爱情、浪漫、天使、王子和孤独。真正老老实实写职业的,反而像不会上网。
我嫌弃了半天,忽然看见左上角自己的名字。
“爱情逃兵。”
再侧过身看朋友,他的网名叫“拖鞋”。
我问:“你这又是什么鬼名字?”
他靠在椅背上,老神在在地说:
“拖,是一种境界。往高了看,是艺术;往低了看,是流氓。”
我说:“那个是脱衣服的脱,不是拖鞋的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网名。
“差不多。”
“差很多。你这个是穿在脚上的。”
他一点也不尴尬,继续盯着屏幕,像刚才那句话本来就很有道理。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一个名字:
“服装设计小师。”
这个名字不漂亮,也不浪漫,甚至有点笨。可“服装设计”四个字正好是我熟悉的。
我点开她,没有问“在吗”,也没有问是男是女,直接发了一串问题:
“你在哪里?在哪个工厂上班?做男装还是女装?”
具体原话已经记不清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同城聊天室里的人通常先问年龄、性别和住哪里,我却把聊天室当成了行业交流会。问完以后,我又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那家网吧里,隔壁几个人的“嘻嘻”“讨厌”越来越响,我实在待不下去,发完号码便关掉窗口走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看见。
几天后,我又和“拖鞋”去了那家新网吧。
刚坐进聊天室不久,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是“服装设计小师”。
她说,她还在服装设计学院读书,目前没有进入工厂。接着又补了一句:
“女装设计。”
我看见“女装”两个字,态度一下正式起来,问她偏好什么风格,有什么设计概念。
可我没有等她回答。
我又把工厂地址发了过去,叫她周末有空可以来看看,随后把手机号码重新发送了一遍。
现在回头看,这种邀请有点突然。一个网名叫“爱情逃兵”的陌生人,先盘问她做男装还是女装,知道她还是学生以后,马上把工厂地址和电话号码都发了过去。她大概需要先判断,这家工厂是不是真的,这个人靠不靠谱,去了以后会发生什么。
但我当时想到的并不是她这个人。
我看到的是她背后的服装设计学院。
工厂的款式越来越多,我已经意识到,只靠原有的人和经验,能做出来的东西终究有限。我想看看学校里的学生在画什么、想什么,也想直接向设计学院征稿。
可我没有路子。
不认识老师,不认识学生,也不知道怎样把征稿的消息送进去。设计学院像一栋看得见却进不去的楼,而“服装设计小师”突然在墙上开出了一扇门。
所以我没有继续守着电脑。
消息发完,我便侧过身去看“拖鞋”和别人聊天。我觉得该说的已经说了,她愿意来,自然会联系;不愿意来,我盯着屏幕也没有用。
那时我只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