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终章:没有带她回家
暑假结束,她回到工厂以后,我已经知道自己喜欢她了。
我们没有在车间里公开亲热,但叔叔、婶婶和那些工人都看得出来。奶奶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消息,没过多久便提着汤来到厂里。我在楼下裁剪房喝了一份,后来才知道,她还端着另一份上楼,送到了她的车位边。
婶婶也曾在吃饭时提起,以后或许可以让她去门市部做营业员。那只是随口说起的一种可能,没有人把话挑明,我也没有表态。叔叔一向不干涉我的选择,却在那次吃饭时对我说:
“你好好做,跟我一起把这个工厂做起来。你结婚的时候,我在市区给你买一套房子。”
那原本是一句很重的好话。
可我从小不喜欢欠别人的情。普通的人情还能慢慢偿还,一套房子却可能要用一辈子去还。从那以后,原本分开的几件事,在我脑子里连成了一条路:跟叔叔把工厂做起来,和她结婚,接受那套房子,以后继续留在这里。
没有人逼我走这条路,它甚至是一条旁人求之不得的路。可它太完整了,完整得像是只要我选择了她,也就同时选择了后面整个人生。
那时候的我还不会把它们拆开。
她是她,工厂是工厂,叔叔的房子是叔叔的房子。可在我当时的意识里,它们都被“结婚”两个字绑到了一起。我爱她没有犹豫,真正让我停住的,是选择以后必须面对的那条路。
偏偏那一年,工厂又进入了最快的发展阶段。
订单越来越多,门市部每天都在催新款,裁剪、制版、车位全都跟着转。白天做不完,晚上继续加班,眼前总有比昨天更急的事。我们的关系越来越近,可关于以后,没有人再往前问。
我那时才二十岁,没有早婚的概念。我认定了她,便觉得结婚只是迟早的事。既然人每天都在眼前,感情也没有改变,见父母、订婚、成家,都可以等两三年以后再说。
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在拖延。
中秋节那天,她留在了我的房间里。我们都是第一次。
第二天原本说好,我带她回家见父母,她也答应了。可早晨起来,她身体不舒服,走路也不方便,那次行程便取消了。
当时谁也没有觉得这会改变什么。
这次去不了,下次再去。父母不会只见一次,我们也不会只剩这一天。我以为往后的机会还很多。
中秋以后,工厂一直忙到年底。我没有再提带她回家的事。不是不愿意,只是每天都在赶货,总觉得等忙完以后再说。
她也没有催我。
有一次,她问:
“万一有小孩子了怎么办?”
我一下答不上来。
那个问题落到我这里,不只是一个孩子。我想到父母会不会接受,家里能不能承受,我能不能完全自主;想到如果马上结婚,我是否必须接受叔叔的房子;想到自己能不能给她更好的生活,甚至能不能保证一生不变。
我不喜欢敷衍,也不愿意给她一个自己都无法确定的未来。于是我反复计算,却找不到一个敢说出口的答案。
最深的偏,是这些问题里始终只有“我”。
我能不能承担,我该怎么安排,我是否有能力给她生活。我想把她安放进一个确定的未来,却忘记了她不是等我安置的人。她也可以回答,也可以选择,也可以和我一起面对那些没有答案的事。
那一夜,她没有睡,一直在等。
我也没有睡,一直在想。
最荒唐的是,我连撒谎都不会。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一个晚上。
到了年底,她准备回家。临走前一晚,她忽然哭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
“你又不要我。”
我当时真的不明白。
我从来没有想过不要她。在我心里,她已经是我认定的人。我只是觉得自己还年轻,工厂又忙,许多事情可以等以后慢慢解决。
她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我也没有听懂那句话里面还有什么。
第二年,她没有回来。
我起初以为她只是家里有事,晚几天就会出现。可她原来的车位一直空着。后来“大嘴巴”告诉我,她已经跟别人订婚了。
那一刻我才知道,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我没有作出决定,就停在那里等我。
如果早知道那一夜的沉默会有这样的结果,我宁愿当时选择欺骗。后来我才明白,其实并不需要骗她。我只要说:
“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但我不会不要你。真有了,我们一起想。”
这不是对一生的保证,也不是敷衍。只是先让她知道,她没有被留在我的未来之外。
可惜那时的我,社会和工作上的能力已经长得很快,情感上的维度却还迟钝。车间里的问题,我知道找谁、怎么解决;面对她,我却想先把父母、家庭、房子、孩子和一生全部算清,才肯开口。
更晚以后,我才看见另一件事。
那封寄到临海仙居的信,已经让她的家人和村里许多人知道了我们的关系。我还以为自己有两三年,她却未必拥有同样的时间。我的喜欢藏在工厂和房间里,她的等待却可能早已进入了家人和乡里的目光。
而我最后悔的,仍然是中秋后的那一天。
假如那天真的带她回了家,父母是什么态度,家庭能不能承受,除了叔叔替我铺好的路还有没有别的路,都会开始在现实里显出来。答案未必如愿,但至少不再只是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空想。
那次没有去,是因为她身体不舒服。这本来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延期。
真正改变一切的,是后来我没有重新提起。
一个原本只推迟一天的安排,被我放进了“以后”。
后来,她走了。
那个以后,再也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