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清名
棠影真正被听见,是因为一次走调。
那日沈停云排一支新曲,何半弦嫌伴唱的姑娘气不稳,让棠影站到屏风后试一句。棠影没学过腔,只照自己小时候在河边喊人的法子唱,第一句便高了。
何半弦皱眉:“不是喊渡船。”
棠影脸一红,重新来。
第二次,她收了声,却在尾音上多停了一息。那一息不在谱里,沈停云原本要接的句子被她挡了一下。
满屋人都静了。
棠影以为自己闯了祸,正要道歉,沈停云却说:“再唱一遍。”
她照原样唱。
何半弦这回没有打断。他手里的弦跟着那一息往后让了半拍,整支曲忽然多出一条缝,像人说到最难处,没有继续往下说。
沈停云看了棠影许久:“你知道自己多了什么吗?”
“不知道。”
“那便先别知道。”
顾三娘第二日就把棠影从普通姑娘的名册挪到清倌册上。
所谓清倌,不是清白,也不是不卖。
是先卖声、卖名、卖远,暂时不让人近。
顾三娘给她换了房,衣裳也从艳色改成浅色。原本可以随意点她陪茶的散客,今后要先递帖。她的茶价涨了三倍,门槛也跟着高了。
红袖听说后,笑道:“恭喜。你从便宜债,变成贵债了。”
棠影问:“你不高兴?”
“我高不高兴有用吗?楼里给谁抬价,别人便得跟着换位置。”
红袖说得难听,却没害她。真正先动的是另一名清倌素琴。
素琴入楼三年,会琵琶,长相比棠影艳,原本排在沈停云之后。棠影一进清册,她便少了一晚独席。
当晚排曲,素琴故意把调起高。棠影接不上,嗓子当场破了。
何半弦把拨片往桌上一扔:“谁定的调?”
素琴淡淡道:“她不是有天分吗?高半调便接不住,也配占清名?”
棠影脸涨得通红。
沈停云没有替她说话,只让所有人重来。排完后才把她叫到自己房中。
“委屈?”
棠影点头,又摇头。
“别学这副样子。点头便点头,摇头便摇头。两样都做,是想让谁替你猜?”
棠影低声说:“有。”
“那就记着。她为什么为难你?”
“怕我抢她的位置。”
“只对一半。她也在告诉你,这个位置不是顾妈妈说给便给。台上多一口气,台下便少别人一口饭。”
棠影抬头:“那我该让?”
“你若想让,现在便回普通册。你若不让,就把那半调唱稳。别一边要位置,一边怪别人不替你高兴。”
这话并不温柔。
棠影却第一次觉得,沈停云是真的在教她。
此后一个月,她每日天未亮便跟何半弦练气。何半弦脾气坏,常骂她:“声不是从喉咙挤,是从脚底提。你人站不稳,唱什么清曲?”
她问:“唱曲还要脚稳?”
何半弦把琴弓往她膝上一敲:“台下几十双眼睛都想把你往前拉。脚不稳,身先过去,声便不是你的了。”
棠影慢慢学会把那一息放在该放的位置。
她第一次正式以清倌身份见客,是在二楼小厅。来的不是豪商,是一个姓裴的老举人。裴举人年近六十,衣裳旧,袖口却洗得干净。他点了棠影,只听一支曲,不喝酒。
棠影唱完,他问:“那一处停顿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
“为何停?”
她想了想:“前一句走得太满,再唱便没地方了。”
裴举人笑了:“小小年纪,倒知道给话留路。”
他没有碰她,只留下一首旧诗和五两赏银。
杜算盘入账时,把诗也夹在账页里。
棠影问:“诗也算账?”
“能抬名的都算。”
“值多少?”
“今日不值。等他中了,或死了,便值。”
名声在楼里也是财路。
一个姑娘被谁听过,谁替她写过字,谁肯为她争一桌席,都能换成日后的价。清名看似把身子推远,其实只是让更多人先替她想象。
顾三娘最懂这一点。
她不让棠影接太多客,每晚只唱两支曲。有人加钱,她也说嗓子要养。越难见,人越想见;越不能近,越有人把远处当成只对自己的情。
棠影的名渐渐出去。
有人说她不如沈停云,却有一口新气;有人说她眼里总像藏着一句话;也有人根本没听过,只因为别人都说难约,便先认定她值钱。
一天夜里,棠影唱完回房,看见门前放着一只白玉镯,没有名帖。
小满说:“不能收。”
“为什么?”
“没名的礼最贵。日后谁来认,价由他说。”
她们把玉镯送去顾三娘处。
顾三娘看了一眼,叫顺五拿去前厅挂三日。谁若来认,先问来路;无人认,便卖了入公账。
棠影问:“若是真心送的呢?”
顾三娘笑:“真心最该留名。连名字都不敢给,凭什么叫你记一辈子?”
三日后,玉镯被一个盐商家的少爷认走。
他叫沈怀璧。
他没有怪棠影不收,只递来一张帖子,请她下月十五唱一支只给他听的曲。
帖子上没有多余的话,只写:
愿守门外,不催灯开。
棠影读了两遍。
沈停云从旁经过,看见那张帖,停了一下。
“写得好?”她问。
棠影点头。
沈停云淡淡道:“会写门外的人,未必真肯站门外。”
说完便走。
棠影把帖子收进妆匣。
她知道不该先信。
可被人远远看重的感觉,比被人近身触碰更容易藏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