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学笑
听春楼教新人,先不教唱,也不教酒。
先教笑。
玉娘把一面小铜镜摆在棠影面前,让她对着镜子笑。第一次太僵,第二次露齿太多,第三次眼里没有人。
“笑不是咧嘴。”玉娘说,“你得让客人觉得,他刚进门,你便认出了他。”
“我若不认得呢?”
“所以才叫学。”
棠影练了一上午,嘴角发酸。小满来送茶,看见她对着镜子笑,忍不住笑出声。
棠影问:“你笑什么?”
“你像欠人钱还硬说不欠。”
玉娘瞪小满:“你行你来。”
小满立刻低头:“我只会端茶。”
玉娘把她留下:“端茶也得笑。楼里没有只做一件事的人。”
她教两人看客。客进门先看鞋,鞋上沾泥,说明赶路;鞋底干净,车轿直送。再看袖口,袖口磨亮的是常坐柜台的人,袖口带墨的是读书人,袖口藏香的未必是风流客,也可能刚从别处过来。
“认客不是认脸。”玉娘说,“认的是他今夜想做什么。”
棠影问:“都想做什么?”
玉娘用指头敲她额头:“你若以为都一样,早晚吃亏。”
有的人来听曲,有的人来显财,有的人来躲家,有的人来找人,有的人只想让旁人看见自己坐在哪张桌旁。欲望看着都热,里头的价不一样。
顾三娘定了几条规矩。
第一,不许私下收重礼。重礼进账,退不退由楼里定。
第二,不许随客出门。真要出,龟公、丫头、护院至少跟两样。
第三,客人说爱,不许当夜答。酒热时的话,过门槛便凉。
第四,不许拿自己的旧事换客人的怜惜。旧事一说出口,就不再只属于自己。
棠影问:“客人若问呢?”
顾三娘道:“会说的编,不会说的笑。真话留着,日后未必不值钱。”
这话听着冷。可棠影住进楼里第七日,便知道冷有冷的用处。
那晚一个酒商喝醉,抓住姑娘红袖不放,非说自己替她赎身。红袖笑着哄他松手,他越说越真,最后扯下腰间玉佩,说此物能抵百两。
红袖没接。
酒商大怒:“嫌少?”
“奴家怕爷明早醒来,先说是我偷的。”
酒商骂她不识抬举,抬手要打。顺五已经从门口过来,嘴里仍笑:“陈爷,玉佩先收好。红袖命薄,担不起您家夫人的传家物。”
酒商还要闹,护院石魁从柱后站出来。
石魁不高,也不壮得吓人,只是脖子粗,右耳缺了一角。他往桌旁一站,不说话。酒商看见他手背上的旧茧,酒便醒了三分。
顾三娘坐在远处,从头到尾没动。
事后红袖回房,先笑后哭。玉娘替她擦脸,说:“别哭花了,明日陈爷还来。”
红袖骂:“狗东西还敢来?”
“他会来赔礼。越觉得自己失了脸,越要回来把脸买回去。”
第二日,陈酒商果然来了,带了两匹绸。红袖照样笑,只是没有再让他坐近。
棠影问她:“你不恨?”
红袖说:“恨也得分时候。昨夜恨他,是怕挨打;今日恨他,是看绸够不够赔。姑娘的恨若只会烧自己,便不值钱。”
棠影没听懂全部,却记住了。
她学会敬酒时手腕要低,眼睛不能低;学会客人说笑时何时该接,何时装听不懂;学会门半开是留界,门全关便要有人在外;学会坐得近,不等于让人碰。
最难学的是退。
退得快,客人觉得被拒;退得慢,手已经落到身上。玉娘让石魁坐着装醉客,一次次伸手。棠影先用酒壶挡,后来用袖口转,再后来只需将身体偏半寸,便能让对方的手像碰巧落空。
石魁说:“还成。”
棠影问:“你真喝醉也这样?”
石魁看她:“我喝醉不进楼。”
“为什么?”
“我守的是别人乱。自己乱了,拿什么守。”
晚上,沈停云练完曲,从回廊经过。棠影正站在门边练笑。
沈停云停下:“笑给谁看?”
“还没人。”
“没人便别笑。”
玉娘道:“新人不练,等客来了现学?”
沈停云没有争,只对棠影说:“笑可以练,别把每一种都练成真的。”
棠影望着她。
沈停云已经走了。
月底,杜算盘拿账给棠影看。她还没正式接客,账上已有二十七两:衣裳六两,胭脂三两,教习四两,房钱五两,饭钱三两,药钱一两,灯油、热水、丫头、梳头另算。
“我没病,哪来的药钱?”
杜算盘翻到另一页:“第一日你脚磨破,小满拿了药膏。”
“那一小盒值一两?”
“药膏不值。送药的人、跑腿的工、楼里的规矩值。”
棠影盯着账簿:“笑也算钱吗?”
杜算盘推了推眼镜:“等你会笑了,笑才算钱。不会时,只算债。”
她回房后,对着镜子又笑了一次。
这次嘴角正好,眼里也有人。
可笑完以后,她忽然分不清镜中那个人是在练,还是已经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