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之四:九重仙居殿
工厂暑期停工以后,她回了老家。
她老家在临海仙居,要过两个月才回来。
她还在工厂的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对她不过是有些好感。愿意坐在她对面,愿意替她多走一趟,听见别人拿我们开玩笑会脸红,这些事每天都混在裁剪房、车间和一堆衣服里,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它们到底意味着什么。
等她真正离开以后,我才发现不一样。
那两个月里,我几乎每天都会想起她。有时候想起她坐在车位上的样子,有时候想起她看着我的那双眼睛,有时候也没有什么具体的画面,只是忽然想跟她说几句话。
以前每天都能见到的人,忽然不在了。
裁剪房里没事的时候,我还是会下意识地想往楼上走;补片剪好了,也会想到她以前坐的那个车位。可楼上没有她,车间里少掉的不只是一个车工,好像连我平时那些不需要解释的去处,也一起没有了。
我就是在那两个月里,才慢慢知道,自己不是单纯觉得她人好,也不只是因为我们年纪相近、比较谈得来。
我是喜欢她。
人有时候很奇怪。一个人天天在眼前时,只觉得一切都很平常;等她忽然离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反而会把心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我开始想办法找她的联系方式。
“大嘴巴”以前跟我说过,她们村长家里有电话。我后来真的把那个电话号码找了出来,拿在手里,想打过去听听她的声音。
可准备打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村长家的电话不是打过去就能直接找到她。
电话接通以后,可能还要用村里的大喇叭喊人。
“某某某,有人找你接电话——”
那一嗓子要是从村头传到村尾,岂不是全村人都知道,有个男的从外面打电话来找她?
我拿着那个号码,最后还是没敢打。
我只是想跟她说几句话,还没有胆量让全村人都知道我在找她。
电话不能打,我后来又想到了写信。
那封信我真的写了,也真的寄了出去。
我没有老老实实写“我想你”,也没有直接说自己喜欢她。二十岁的我还说不出这样的话,只能找来一首自己记得的诗,把里面的句子改掉,再把她老家的地名嵌进去。
原来的诗叫什么,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里面好像有:
“争无奈,谁堪比翼,共我翩翻。”
我把它改了多少,也已经忘了。可有一句,到现在还记得:
“临海遥远,几时得上,九重仙居殿。”
信里好像还写过:
“我欲乘风去,云深处……”
后面接的是什么,现在也想不起来了。反正整封信都在天上飞,一会儿乘风,一会儿入云,一会儿又要登上九重仙居殿。
临海和仙居,本来只是她老家的地名。到了我那封信里,却被我写成了一个很远、很高的地方。她好像住在九重天上的宫殿里,我隔着云和风,问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
现在回头看,那封信当然有些生涩,也有点傻。
可那时候我不仅想告诉她自己在想她,大概还想顺便展示一下我的文艺。明明只是想说一句“我想见你”,偏偏不肯直接写,非要乘着风,在天上绕一大圈。
写完以后,我还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信寄出去以后,她一直没有回信。
刚开始,我还会替她找理由。也许信还没有寄到,也许村里收信不方便,也许她已经收到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回。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始终没有消息。
越接近工厂重新开工的日子,时间反而变得越慢。
以前听人说“度日如年”,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滋味。可最后那几天,我第一次觉得,一天真的可以比一年还长。
我每天都会算,她是不是快回来了。听见外面有人说话,也会下意识地想,会不会是她。心里既盼着她回来,又有点怕她回来。
那封信写得那么拐弯,又是临海,又是云深处,又是九重仙居殿。寄出去的时候,我还觉得很得意;等了那么久没有回信以后,我却只想知道一件事:
她到底有没有收到?
终于,她回到了工厂。
以前在脑子里想过那么多遍,真见到她以后,我却连一句别的话都顾不上说。
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有没有收到一封信?”
她看着我,回答得很平静:
“收到了。”
我心里刚松了一下,她又接着说:
“不过被我家里人都看光了。”
我一下愣在那里,恨不得马上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原来那封信寄到她家以后,家里人看见是写给她的,就先替她拆开了。
可我那封信没有写什么普通的问候,里面全是改过的诗,一会儿“临海遥远”,一会儿“我欲乘风去”,又是云深处,又是九重仙居殿。
她家里人看了半天,也没有完全看懂。
偏偏她那时候又不在家。
于是他们把信拿给别人看,想让人帮忙解释一下,这个从外面寄来的年轻人,到底想说什么。
别人看了也说不准,又继续拿给其他人研究。
她说,那封信后来差不多传遍了村里。
最后连村里几个老头都围着那封信,一句一句琢磨,“临海遥远”是什么意思,“云深处”在哪里,“九重仙居殿”又到底指什么。
我越听,越想消失。
我原本就是怕给村长家打电话,大喇叭一喊,全村都知道我找她,才换成了写信。我还以为写信足够安静,信封一封,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
结果电话没有打,信却替我在村里转了一圈。
我那些自以为藏得很深的诗,被一群人拿在手里,一字一句地研究完了。
她看着我,又补了一句:
“害得我一个月都不敢出门。”
我听完以后,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我只是想悄悄告诉她,我在想她。
最后却差不多让整个村子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