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剪房里没有事情的时候,我常常会跑到楼上的车间去。
那时候我进厂不久,什么都想学。裁剪要学,制版要学,缝纫也想学。车间里有空着的车位,我就坐下来学着踩机器,从最简单的直线开始,看看那些原本分开的裁片,怎样在车工手里一点点变成一件衣服。
车间里十几个人,大多比我年长。我跟她们虽然也熟,却没有太多话说。她和我年纪最接近,平时又经常到楼下试衣服,我们之间自然比别人熟一些。
所以我每次上楼,几乎都会坐到她对面。
这件事当时也很好解释。坐在她对面,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做错了她也会提醒我,累了还能说几句玩笑话。我并没有觉得自己是故意挑了那个位置。
只是车间里明明还有别的空位,我每次走进去,最后坐下来的地方,总是在她对面。
有时候,我还会主动提出给她打下手。
既然要学缝纫,总不能一开始就直接做整件衣服,只能从简单的工序学起。她听我这么说,也很乐意,会从自己手上的衣服里挑一些领子、袖口,或者需要铺纱的裁片给我。
她带我到烫台边,先示范一遍。
纱要怎样摆,边要怎样对齐,熨斗落下去的时候要注意哪里,她都会慢慢做给我看。等我大概明白了,她便回到自己的车位上继续做衣服,把那一点简单的活交给我。
我在烫台边铺纱,她在对面踩着缝纫机。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对,她看见了,就会走过来重新教一遍。做得差不多了,她也不会特别夸我,只会看一眼,说一句:
“这样就可以了。”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只是在跟她学手艺。
可这种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在那个十几个人的小车间里,很难维持太久。
那个“大嘴巴”女工最先发现我在替她铺纱。
有一次,她自己也抱着一叠需要铺纱的料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直接把手里的料往我旁边一放:
“我的这个也帮我铺一下。”
我愣了一下。
我本来是想跟她学东西,顺便帮她打下手,怎么到了“大嘴巴”这里,好像我已经成了车间里专门替人铺纱的。
可她把料都放下了,我也不好意思说不做。
“大嘴巴”开了头以后,后面的事情越来越过分。
有些人抱着料过来,往烫台旁边一放,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话:
“我这个也要烫。”
也不等我答应,仿佛只要料放在这里,这件事就已经归我了。
还有些人比较会做人,不会一上来就把料扔给我。她们先站在旁边看一会儿,不断夸我:
“你这个烫得真好。”
“铺得很平,比我们自己烫得还漂亮。”
我听着还以为自己真有了几分手艺,心里刚有点高兴,她们手里的那叠料就慢慢放到了烫台上。
“那我这个,你也顺便帮我烫一下。”
等我反应过来,烫台边已经堆了一圈料。
她坐在对面的车位上,一边踩着机器,一边看着我被整个车间的人围在那里使唤,低着头直笑。
我本来只是想替她做几片领子和袖口,最后却替整个车间铺了一下午的纱。
那一天,我一直烫到下班。
刚做完一叠,旁边又送来一叠。开始我还觉得自己是在学东西,后来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在学习缝纫,还是被车间抓来当了免费的烫工。
等到下班时,胳膊都是酸的。
接下来好几天,我都没有再去车间。
裁剪房里就算没有什么事,我也宁愿待在楼下找点别的活做。不是不想见她,而是一想到自己只要往烫台边一站,那些人又会抱着一堆领子、袖口和铺纱料围过来,我就有些发怵。
可我没有上楼,不代表我真的不想上去。
车工把裁片领到楼上以后,有时会发现布料抽丝,有时会碰到破损,也有可能少了一片。做到那一道工序时,才发现衣服接不下去了,只能把有问题的裁片送到楼下,让裁剪房照着纸样重新补一片。
其他车位送下来的补片,我剪好以后,一般就放在裁剪房里。她们什么时候做到那里,什么时候自己下来取。工厂里本来就是这样,楼上缺什么送到楼下,楼下补好了,也不会特意替谁送回去。
可她的补片不一样。
每次她拿着有问题的裁片下来,我都会尽快替她剪好。剪好以后,也不会像其他人的一样放在那里等她来拿,而是自己拿着,送到她的车位上。
有时候她还没有急着要,我已经把补片放到了她手边。
当时我当然可以给自己找出理由。她经常替我先接新款,本来就比别人容易被耽误。我早点把补片送上去,她就能少停一会儿,也能多做一两件衣服。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充分。
可更要命的是,有时候其他车位更早送下来的补片也已经剪好了,明明就在裁剪房里放着。我既然要上楼,顺手一起带上去根本不费什么事。
但我偏偏只拿她的。
别人的补片继续留在楼下,等她们自己来取;她的补片一剪好,我就单独拿在手里,送到她面前。
好几次我这样上楼,车间里的人一看我手里只有她那一片,马上就跟着起哄:
“你是不是心里只有她?”
“我们的呢?”
“为什么她的就亲自送上来,我们的还要自己下楼拿?”
整个车间都在那里笑。
我手里明明只拿着一片裁片,却像拿着什么证据一样,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要说自己只是顺路,其他人那些早已补好的裁片还明明放在楼下;要说她急着用,别人也一样等着做衣服。
我只好装作没听见,把补片放到她手边,准备赶紧下楼。
她也跟着大家一起笑。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周围的人还在问自己的补片在哪里,她没有出声,只隔着那些笑声,轻轻地对我做了一个口型。
“傻瓜。”
我看懂了。
车间里的人未必注意到,那两个字也没有真正发出声音,却只落到了我一个人身上。
我本来还因为被人起哄,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这样看着我,我反而更慌了。
我不知道她是在笑我偏心得太明显,还是在笑我明明已经喜欢她,却还一直不肯承认。
那时候我们谁也没有正式说过什么。
可别人送下来的裁片,我会留在楼下;她的那一片,我总会亲自送上去。
而她也已经知道,我为什么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