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教九流系列
上部:入楼
第一章 初登楼
听春楼的门白日不开。
白日里从长街经过,只看见两扇乌木门闭着,门环擦得锃亮,檐下没有灯,窗上也没有影。到了酉时,龟公顺五才把门栓抽开,先扫门槛,再挂灯笼。第一盏灯亮的是门,第二盏照楼梯,第三盏才照人。
阿棠来的时候,三盏灯都没有亮。
她十九岁,背着一个旧包袱,鞋底裂了,裙边沾着一路的泥。领她来的是牙婆孙四娘。孙四娘进门便笑,说姑娘嗓子好,手脚也勤快,家里清白,只是时运不好。
顾三娘坐在前厅喝早茶,连眼皮都没抬:“清白值几两?”
孙四娘一噎,又笑:“顾妈妈说笑。人我带来了,您先看看。”
顾三娘这才看阿棠。
她先看牙,再看手。牙好,说明小时候没饿坏;手背有茧,针线做得多;虎口粗,劈过柴,不是只在屋里养大的。最后才看脸。脸不算艳,眉眼却静,别人打量她时,她不躲,也不迎。
“会什么?”顾三娘问。
“缝衣,做饭,认一点字。”
“唱呢?”
阿棠摇头。
“酒量?”
“没喝过。”
顾三娘把茶盏放下:“什么都不会,来这里做什么?”
孙四娘替她答:“她舅父欠了官仓的脚钱,人扣在县里。家里要银子赎人。”
阿棠低声道:“不是赎。是先补上亏空,才好开审。”
顾三娘看了她一眼:“你舅父亏官仓,关你什么事?”
“我娘死前把我托给他。他养了我七年。”
“养你七年,你便拿往后几十年还?”
阿棠没有说话。
顾三娘也不再问。风月场里最不值钱的就是苦处。人人都有一段苦,苦不能抵房钱,也不能抵饭钱。她让账房杜算盘拿来纸笔,把孙四娘报的身价、牙钱、衣钱、教习钱一项项写下。
阿棠看着纸上的数,问:“我什么时候能还完?”
杜算盘鼻梁上架着一副裂边水晶镜,头也不抬:“看你能挣多少。”
“若挣得多呢?”
“花得也多。”
孙四娘笑道:“姑娘,楼里的规矩,红了便快。”
顾三娘瞥她:“你只管收牙钱,别替我教人。”
孙四娘拿了银子便走。走到门口,阿棠忽然叫她。孙四娘回头,阿棠却没问什么,只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合上。
顺五插门时说:“进楼别盯门看。门不会跑。”
阿棠问:“我会跑吗?”
顺五笑了一声:“会跑的,进门前就跑了。”
顾三娘让茶水丫头小满带她去后院。小满十四五岁,个子小,走路轻,手里永远端着东西。她领阿棠穿过两道帘,经过一排房门。有人在练嗓,有人在骂丫头,有人还没起。楼里白日与夜里倒着过,太阳越高,越像深夜。
小满推开最里边一间小屋:“你先住这里。包袱放床下,银子别藏枕头。楼里不偷姑娘的银,只算姑娘的账。”
阿棠问:“有什么区别?”
小满想了想:“偷了还能喊,算了就得认。”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闭了嘴,像是觉得说多了。
下午,顾三娘叫人给阿棠洗澡、梳头、换衣。旧裙被收走时,阿棠伸手拦了一下。
“那是我娘做的。”
管衣裳的玉娘说:“留着也成,收箱底。上楼穿不得。”
“为什么?”
“客人花钱看梦,不看你从哪条泥路走来。”
阿棠换上浅青衣裙,头发被重新挽起。镜中的人还是她,又不完全是她。顾三娘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说:“阿棠这名字土,留不住客。”
“我娘取的。”
“你娘给的是命,楼里给的是名。两样别混。”
顾三娘想了想:“叫棠影。”
阿棠看着镜中那张脸,第一次没有回头。
当夜听春楼开门,她没有下楼,只从二层帘后往下看。大堂灯火通明,顺五在门口认客,谁该笑着迎,谁该先问账,谁带了外人,谁已经醉了,他一眼便知。乐师何半弦试弦,第一声落下,楼里姑娘便像同时醒了。
客人进来,先闻香,再见笑。
顾三娘坐在最里面,不陪酒,不唱曲,只看谁的眼睛先落在哪里。每进一个人,她心里便多一笔账。这个爱听曲,那个爱争面子;这个能欠,那个不能;这个今日带笑,八成刚做成买卖;那个鞋面有灰,多半从衙门后巷来。
阿棠隔着帘看了很久。
小满在旁边收空杯,问她:“怕吗?”
“有一点。”
“怕就对了。”
“你不怕?”
小满低头把杯子摞好:“我怕的时候,没人问。”
楼下忽然有人拍桌叫好。头牌沈停云从屏风后出来,一身素白,没有满头珠翠,只在鬓边簪了一枚银叶。她未开口,大堂已经静了一半。
阿棠问:“她就是头牌?”
小满点头。
“她也欠账吗?”
小满看了她一眼:“楼里人人有账。只是有人欠银,有人欠名,有人欠一条能走的路。”
弦声响起,沈停云唱第一句。
阿棠听不懂曲里的典故,却忽然觉得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路过满堂酒气,又没有真正落在任何一个人手里。
顾三娘抬头,看见帘后的阿棠。
“别只看她怎么唱。”她说,“看台下的人怎么听。”
阿棠低头。
有人闭眼,有人举杯,有人借曲看姑娘,也有人借姑娘想别的人。
曲还没唱完,杜算盘已经在账册上写下今晚第一行:
沈停云,清曲一支,包席三桌,酒十二壶,茶六盏,赏银二十八两。
热闹刚起,账已经先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