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工厂做的衣服,款式很多,数量却不大。
门市部每天都会把各个款式的需求传回来。这个款明天还差几件,那个款忽然卖得快,又要临时补一批。工厂不能只盯着一个款式一直做,只能跟着门市部的需求,不断调整当天发给车位的衣服。
车工都是计件的,做多少件,就算多少工钱。每个车位一次也不会领很多料,通常只有三四件。手上的衣服做完以后,再下楼到裁剪房领下一份。
平时大体按照顺序来。谁先把手里的活做完,谁就先下来领料。
可门市部的需求不会按照车工领料的顺序走。
有时候,一个老款第二天需要的数量已经够了,即使裁剪房里还压着很多裁片,也必须先停下来,把刚来的新款切进去。等新款当天需要的数量赶够了,再把原来暂停的老款重新发下去。
对工厂来说,这只是生产上的调度。
对车工来说,却直接关系到当天能做多少件、拿多少工钱。
老款已经做熟了,从哪里下针,哪一步容易出问题,心里都清楚,手上的速度也已经提起来了。新款却要重新看做法,重新熟悉工序,稍微做错一点,还要拆掉再来。
同样坐在那里一天,做熟款能多做几件,忽然换成新款,速度就会慢下来。
所以每次新款切进来的时候,总会有一个问题。
谁先做?
通常谁都不愿意。
第一个车工做完手里的衣服下来领料,看见裁剪房里明明还压着熟悉的老款,我却不发,反而拿出一个新款给她,她自然不肯走。
“老款不是还有吗?”
“为什么不能先把老款给我?”
“这个新款我又没做过,今天还能做几件?”
她会站在裁剪房里,一句一句跟我说。
她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可门市部的新款已经要货了,我又不能因为她不愿意做,就一直把新款压在那里。
前面这个人还没有争完,第二个车工也做完衣服,下楼来领料了。她看见第一个人还站在那里,再看看我要切进去的新款,往往也跟着一起说。
两个人堵在裁剪房里,声音越来越大。
我那时候年轻,嘴上又未必争得过她们。真要硬把新款塞给谁,她们说的那些话,我自己也知道有道理。车工靠件数挣钱,谁接新款,谁当天就可能少做几件。
可如果谁都不接,门市部要的货又怎么办?
有时候前面两个人还在争,第三个车工已经下来了。
第三个人常常就是她。
她走进裁剪房,看见前面的人还在那里说,大概也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我往往会在这个时候,把新款递给她。
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意见。
她会看着我,问一句:
“为什么又是我?”
有时候还会半真半假地说:
“你们是不是又欺负我?”
她当然知道接新款意味着什么。
别人不愿意做的东西落到她手里,她当天也会少做几件,也要重新熟悉工序。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吃了亏,只是她说完以后,通常不会继续站在那里跟我争。
她还是会把那几件新款抱起来,拿回楼上的车位。
新款一旦被她领走,前面那两个还在争的人也就没有办法了。
因为新款已经正式切了进去,我就不能马上又把老款发给她们。要是这时候重新发老款,等下一个人下来,我还是得重新找人接新款。这样一来,新款永远都切不进去。
所以她把新款抱走以后,事情实际上也就定了。
前面的人再不情愿,也只能领了后来分到的料,回楼上继续做。
可她们回到车间以后,嘴上免不了还要怪她。
“我们还在下面争,你怎么就把新款接走了?”
“你一拿走,我们还怎么说?”
“每次都是你,把我们晾在那里。”
她大概也不会认真跟她们争,只会回到自己的车位,把新款摊开,先看衣服的做法。
其实那十几个车位之间的关系一直都很好。
大家平时一起做事,一起说笑,谁家里有点事情,别人也会问一句。裁剪房里吵得再大声,回到楼上以后,关系也不会因此真的坏掉。
她们埋怨她,也埋怨我,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工厂要把门市部需要的货做出来,新款总要有人先接。
只是每次到了最后,那个先把麻烦接走的人,常常都是她。
裁剪房里的人也知道她吃了亏。
所以后来分料的时候,我们会故意给她留几包数量多一点的。
正常一份料通常只有三件,她的那一份有时候会放四件,甚至五件。等她把新款做熟了,再下来领料,就把这些数量多的料补给她,让她把前面因为换款耽误的件数追回来一点。
这是裁剪房补偿她的办法。
可她抱着五件衣服回到楼上,车间里又会重新热闹起来。
别人手里只有三件,看见她一次拿了五件,马上又会七嘴八舌地说:
“她怎么有五件?”
“为什么我们只有三件?”
“你们是不是又特别照顾她?”
刚才还在怪她为什么把新款接走,现在见她拿得多了,又开始怪她受了特别照顾。
她也会解释几句。
我在楼下听见了,也会替自己说几句。说着说着,原本只是她们在那里呱啦,最后连我和她也一起被卷进去了。
那个小工厂里,经常就是这样。
新款没人肯接的时候,大家怪她接得太快;后来多补她一两件,大家又怪她拿得太多。嘴上谁也不肯吃亏,真正到了做事的时候,却又都知道,那多出来的一两件并不是白给她的。
那是她先把别人都不愿意接的东西拿走以后,应该补回来的。
我那时候并没有把这件事想得很深。
前面两个人不肯接,我说不过她们;她虽然也会问一句“为什么又是我”,最后却不会真让我一直为难。于是我一次又一次把新款递给她,再一次又一次从后面的料里多放一两件,觉得这样也就补平了。
在我看来,这是最省事,也最公平的办法。
她替我把新款切进去,我再替她把少掉的件数补回来。
可现在回头看,我们之间最早的一种默契,也许就是这样形成的。
别人可以站在那里跟我争很久,她却只说几句,最后还是会把东西接过去。
而我也慢慢习惯了,在所有人都不肯让步的时候,先看向她。
她每次都会问:
“为什么又是我?”
我那时候只当她是在埋怨工作。
并不知道一句话如果问得多了,里面也许不只有一层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