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工厂刚开不久,规模很小,前前后后加起来也只有十几个人。她算是厂里的老工人,比我大两岁,进厂的时间也比我早。我那时才二十岁,进厂不过半年,什么都想学,什么都觉得新鲜。我们两个虽然年纪最小,位置却不一样。她已经是熟练车工,我还在跟着叔叔、婶婶摸索工厂里的每一件事。
工厂做的衣服款式多,数量却不大。新样衣出来以后,总要找一个人试穿,看看版型、长度和衣服落在身体上的效果。厂里人少,她的身材比例又好,所以办公室里的人经常会把她从车间叫下来试衣服。
刚开始,我并没有特别留意她。
她只是厂里的一个女工,我也没有因为她经常下来试衣服,就对她有什么特别照顾。该怎么做事还是怎么做事,该怎么说话还是怎么说话。她在我眼里,不过是一个比我早进厂、年纪和我相近、大家都很熟悉的车工。
她长得也不算特别漂亮,不是那种一走进来就会让所有人停下来说话的人。可她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到现在我也很难准确说出那到底叫什么。
她很淡然,也很落落大方。跟什么人都能说得上话,却不会故意讨好谁;别人跟她开玩笑,她也能接得住,我偶尔说几句俏皮话,她有时候还会笑着回我一句。她不扭捏,也不怯生,可从来不会为了让别人喜欢她,故意把自己放低。
她好像很少去争什么。
不是她没有自己的想法,也不是别人说什么她都接受,而是她不习惯把自己的想要摆到所有人面前。跟谁说话,她都是那个样子,不高高在上,也不低声下气。她能走进人群里,却不靠迎合换位置。
那时候工厂里几乎每个人都喜欢她。
我从来没有听谁在背后说过她什么不好。叔叔、婶婶也很喜欢她。叔叔那个人平时很少评价别人,不会当面说谁好,也不会轻易表示自己特别欣赏谁。可每次叫她下来试衣服,他跟她说话时,语气总比平常柔和,很少严厉,几乎都是低声细语的。
这些事情当时没有人专门拿出来说,可现在回头看,也能看得出来,他心里是认可她的。
最喜欢她的还是奶奶。
奶奶每次到工厂来,只要看见她,常常会直接走到她的工位前坐下来。两个人一聊就是半天,聊的可能都是些家常和厂里的琐事。她陪着老人说话,不显得拘谨,也不刻意讨好。奶奶愿意坐在那里不走,她也能安安静静地陪着。
后来有一次,奶奶竟然偷偷跟我说,让我去追她。
我那时候才二十岁,脑子里根本没有这样的想法。奶奶见我没有什么反应,又笑着补了一句:
“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二,抱金山。”
“女大三抱金砖”我好像听说过,可“女大二抱金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估计是她为了劝我,顺着前一句当场编出来的。
她比我大两岁,在奶奶嘴里不但不是问题,反而一下变成了好兆头。
奶奶的话说完以后,我当时也没有觉得自己马上喜欢上了她。可这种事情一旦有人提过,人看另一个人的眼光多少会发生变化。
以前她从车间下来试衣服,我看见了也就看见了;她跟我说话,接住我一句玩笑,我也不会往别处想。可从那以后,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多留意她一点。
更麻烦的是,我不知道奶奶有没有把同样的话也跟她说过。
要是奶奶也去怂恿过她,那我以后每次看她一眼,多跟她说一句话,好像都显得有别的意思。可如果她根本不知道,我一个人在那里不好意思,又显得十分可笑。
我很想知道,又不敢去问奶奶。
真要跑去问一句:“你到底有没有跟她说?”那不就等于告诉奶奶,我已经上心了,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偏偏奶奶把话说完以后,自己大半年不见人。
那段时间,我心里一直有点怪她。你莫名其妙跑来跟我说了一通,连“女大二抱金山”都编出来了,话说完以后,你自己倒走得干干净净,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我却每天都要在工厂里见她。
见了不好意思,不见又会想。她跟我说一句普通的工作话,我都要猜,她是不是也知道了什么;她要是多看我一眼,我又会怀疑,是她的眼神真的变了,还是我自己想多了。
奶奶一句话说完,留下我一个人在工厂里,整整凌乱了大半年。
那时候我刚进厂不久,什么东西都想学。裁剪、制版、面料、做工,只要有人愿意教,我都想站在旁边看。刚好那段时间,我也在学立体制版。样板画在纸上只是一堆线条和尺寸,真正穿到人身上以后,肩膀合不合,腰线顺不顺,衣长落在哪里,才看得清楚。
所以她每次下来试衣服时,我也会站在旁边看。
刚开始,看的当然是衣服。看版型跟身体的贴合,看纸面上的尺寸落到真人身上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她身材比例好,衣服穿在她身上,哪里不顺、哪里不对,也容易看出来。
这给了我一个非常正当的理由,可以站在那里多看一会儿。
只是看得多了,眼睛里的东西也会慢慢发生变化。
最初我只是看肩、腰、袖子和衣长,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会留意她转身时的样子,留意她跟叔叔、婶婶说话时的神情,留意她面对那么多人替她整理衣服时,为什么仍然那么自然。
有时候我可能看得走神了,她就会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笑着问:
“你看什么?”
她一问,我马上就卡住了。
原本脑子里还有一堆关于版型、尺寸和贴合度的东西,可她一抬眼看我,那些话一下全没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眼睛应该往哪里放,只能尴尬地站在那里。
那种感觉,不只是害羞。
更像是自己心里藏着的一点东西,忽然被人看见了。
我那时候其实还没有想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喜欢她,甚至不敢承认自己已经开始在意她。可她一笑,一问,我就会觉得,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有一次,她又笑着问我“你看什么”,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叔叔就在旁边接了一句:
“看出什么不对劲了?”
婶婶也跟着打趣:
“你是在看人,还是在看衣服?”
叔叔和婶婶说完,就在那里笑。
我一下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觉得脸上发热。她站在那边,也低下头笑,脸跟着红了起来。
原本还可以拿“看版型”当理由,被他们这么一说,连这个理由都显得有些站不住了。办公室里的人都在笑,我和她却谁也没有解释。
我赶紧找了个借口往外走。
婶婶还在后面叫我:
“你回来,你叔叔还没发表设计心得呢。”
他们笑得更厉害了。
我更不敢回头,只能装作还有别的事情,快步逃出办公室。那件衣服最后有没有什么问题,我已经记不得了。我只记得那天自己逃得很快。
那时候大家的想法都很简单,也没有什么很大的计划。每天就是把眼前的事情做好,样衣做出来了,版型不对就重新改,货赶不出来就一起加班。工厂虽然只有十几个人,却更像一个大家庭。
那时候的人也淳朴。你真心对我好,我也会真心对你好。谁家里有点事情,大家都会问一句;谁心里不高兴,也很难完全藏住。人和人之间没有后来那么多防备,当然也因此,谁跟谁之间稍微有一点不一样,整个工厂很快就都能看出来。
我却还是不知道,奶奶到底有没有跟她说过。
后来我慢慢发现,我越来越喜欢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却不刺人。她看着你的时候,不会让你觉得她在审视你,也不会让你觉得她在故意躲闪。那里面好像总有一点很安静的光,像夜里的星星,不耀眼,却会让人忍不住再看一眼。
到现在回想起来,我对她最清楚的印象,还是那双眼睛。
那时候我也年轻,也会争强好胜。在裁剪房里跟几个裁剪师傅待在一起,大家说着说着,我有时候也会跟着吹几句牛。年轻人总想显得自己懂得多一点,本事大一点,哪怕有些话说出来,自己也知道带着几分夸张。
可她要是正好来到裁剪房,我往往就说不下去了。
她不会笑我,也不会当着别人的面拆穿我。她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眼睛看着我,我原本说得很起劲的话,到了嘴边就会自己停下来。
在别人面前,我还可以把自己说得厉害一些。
可到了她面前,我不太愿意让她看见一个故意夸大的我。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大概就是喜欢一个人的开始。
不是忽然心跳,也不是一下认定了什么。只是一个原本普通的人,先被奶奶从人群里指了出来。后来你看她看得越来越多,猜她猜得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你忽然发现,她只要站在那里看着你,你便不愿意再把自己说成另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