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剪房增加到四个裁剪师以后,陈师傅的技术开始显出边界。
早些年工厂规模小,裁剪、打板、样衣,连车间里遇到的许多工艺问题,都要经过他。那时候没有那么细的岗位,一个人懂得越全面,越能把事情接住。陈师傅会从一块布一直做到一件衣服,工厂最初那几年,许多事情确实离不开他。
后来订单越来越大,新来的几个裁剪师都是从裁大货的工厂出来的。他们不只带来了人,也把外面的设备和方法带进了裁剪房。
以前拉布全靠人工。两个人站在裁床两边,把整匹布抽出来,来回跑动,一层一层铺上去。布越长,人跑得越多;两边能不能对齐,布面松紧是否一致,全靠经验和配合。
新来的师傅带来了拉布车。车架在裁床上,布匹放进去,一个人推着来回走,便能把布一层层铺好。原来两个人完成的工作,现在一个人就能做,速度还快得多。
陈师傅不太愿意用。
人工拉布是他做惯了的,布在手里,哪里松、哪里紧,他心里有数。拉布车虽然快,却要重新适应张力、速度和对齐方式。旧办法慢一点,却握在自己手里;新设备再好,也得先承认自己不会。
裁剪工具也一样。陈师傅习惯用小圆刀,小圆刀轻,转弯方便,过去货量不大时足够使用。电剪他不是完全不会,只是用得不熟,真正动手时,还是会拿回顺手的小圆刀。
新来的裁剪师却长期做大批量货,熟悉怎样铺高层布,怎样安排裁床,怎样走刀才能少停顿,也知道不同布料在批量裁剪时哪里容易走位。电剪到了他们手里,不只是换了一把刀,而是一整套适合大货生产的方法。
小批量的时候,差距不明显。订单越来越大,十几层、几十层布同时铺上裁床,谁更快、谁更稳,每天都摆在眼前。陈师傅原来的方法不是不能做,只是越来越不适合工厂后来的速度。
过去只有他一个懂裁剪的人,他的做法就是标准。等四个裁剪师站在同一个房间里,新旧技术才有了可以直接比较的对象。
陈师傅自己也看见了。
那段时间,他经常找我喝酒。和他关系亲近的那个女工,会到外面买些熟食、啤酒和花生。晚上收工以后,有时在宿舍,有时就在裁剪房里,把东西往桌上一摆,我和陈师傅边喝边聊。那个女工坐在旁边嗑瓜子,听到什么,偶尔也插上几句话。
陈师傅说得最多的是以前。以前厂里只有他一个人,订单来了,他怎样把裁剪、板样和车间里的事情一起扛下来;以前哪个款出了问题,别人找了半天,他看一眼便知道原因;以前叔叔怎样信任他,工人遇到技术问题,又怎样先来找他。
他说了很多以前,却很少说现在。
现在裁剪房已经有四个人;现在一个人推着拉布车,便能完成过去两个人的工作;现在新来的师傅正用他不熟悉的方法,把大货一批批裁出来。
有一天晚上,他又说起当年怎样一个人把货赶出来。我听了一会儿,问他:
“陈师傅,你为什么不想想以后?”
他端着酒看我。
我说:“你这门手艺,最适合找个地方开一家改衣服的店。裤脚长了、腰围大了、衣服不合身,都有人拿来改。地方不用大,设备也不用多。你这几年积下来的钱,早就够开一家了。”
那个女工听见以后,眼睛一下亮了。
她早就想跟陈师傅一起出去,自己做点生意,只是不知道两个人能做什么。改衣店不需要一套工厂设备,她可以在前面收衣服、记尺寸、招呼客人,陈师傅在后面动手。
她很快替那家还不存在的店安排起来。店面要找在住户多的地方,前面放一张桌子,墙边装一面镜子,客人改完可以当场试;门口再挂几件改好的衣服,别人经过时也能看见。以后生意多了,还可以接些简单的来料加工。
她和厂长有一点像,看见一条还没落地的路,马上就能替它画出门面、客人和以后的日子。只是厂长画完蓝图,常常先走;她画的那幅图里,自己也站在店里。
我继续对陈师傅说:
“你会的是一整套。从一块布开始,怎么裁、怎么做纸板、怎么缝,最后怎么变成一件衣服,你整套都会。”
“以前工厂小,需要一个人把整条流程接住,你的全面就是本事。现在工厂长大了,把一件衣服拆开了。裁剪只做裁剪,板样只做板样,车工只做自己那一道,每个岗位只抽取其中一部分。”
我指了指裁剪房。
“如果比全面,他们几个人都不如你。让他们一个人从一块布做到一件衣服,未必做得下来。可现在比的不是全面,是把事情拆成许多小段,再看谁在其中一段做得最快、最稳。只比大货裁剪,他们天天做这一件事,你反而会跟不上。”
陈师傅端着酒,没有说话。
他的问题不是不会做衣服,恰恰是会得太多。工厂需要全能师傅的时候,他能承住整条流程;工厂进入专业分工以后,他的整套手艺反而很难在某一个单项上继续占住主位。
可改衣服不一样。客人不会同时带着裁剪师、板样师和车工来。衣服哪里不合适,该从哪里拆,怎样收进去,拆完以后又怎样重新做回去,都需要一个人从头看到尾。那里需要的,正是陈师傅这种会一整套的人。
我们连续聊了好几个晚上。陈师傅还是不断说以前,那个女工便坐在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往以后添东西。一个人舍不得从过去出来,另一个人就在旁边替他把将来慢慢说出来。
其实我也认真想过怎样把陈师傅留下。
那时候工厂很缺人,尤其缺他这种懂完整流程的技术人员。可我想来想去,始终找不到一个既适合工厂,又不会让他失去体面的位置。
继续留在裁剪房,大货裁剪、新设备和新的生产方法已经逐渐超过了他;调去做车间指导,便要进入厂长的管理线,成为厂长的下级;让他做车间主任,听起来有职位,实际仍要接受厂长安排。两个人原来的关系本就不适合上下级,陈师傅心里也不会舒服。
只做板样,已经有专门的板样师;只做裁剪,新的师傅更适合大货;进入管理,又绕不过厂长。工厂仍然需要他的经验,却已经没有一个位置能够完整装下他的价值。
半个月后,陈师傅正式来找我。
他说,自己准备这个月底离开,和那个女工一起回老家开店,以后也不再回来了。他让我提前安排裁剪房的人事和工作。
他说得很平静,我也没有再劝。
距离月底还有两个星期左右,我把厂长和几个内部管理人员叫到一起,开了一个会。在场的大多是老员工,早一些的,从工厂还很小时就跟陈师傅一起做事;后来进入管理的人,跟他也相处了一年多。彼此之间有过争执,也都知道他这些年承担过什么。
我在会上直接说:
“陈师傅这个月底回老家开店,自己做老板。裁剪房的负责人先安排好,后面的工作也提前交接。”
我没有提他的技术已经跟不上,也没有把他和新来的裁剪师放在一起比较。那些差距,天天在同一个裁剪房里做事的人都看得见。一个老师傅既然已经自己选择离开,就没有必要在他走以前,再把他为什么不适合留下来公开说一遍。
我只交代:
“到时候大家一起送一下陈师傅。”
从那次会议开始,陈师傅还在裁剪房里,裁剪房却已经开始准备没有他的日子。新的负责人提前确定,原来由他安排的工作一点点交出去。这样到了月底,不会因为一个人离开,整个部门突然乱掉;他也不必在最后一天,才看着别人当面接走自己的位置。
会议结束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叔叔。
叔叔听完,没有追问他为什么不留下,也没有先问裁剪房以后由谁负责,只对我说:
“从我给你的那张卡里取两万块钱。等他走的时候,交给他。”
两万元在当时不是小数目。
这笔钱没有提前给。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陈师傅照常上班,裁剪房照常交接。没有人当着他的面谈新旧技术,也没有人把他的离开说成被谁取代。
到了月底,我安排了一名司机送陈师傅和那个女工去车站。
送别就在工厂门口,没有摆酒,也没有正式仪式。厂长和几个管理人员一起出来,大家围着他们站了一会儿,说些回去以后好好做、有空联系、路上小心之类的话。
这些人过去都和陈师傅有过矛盾。厂长跟他争过管理权限,车间里的人埋怨过他偏袒那个女工,新来的裁剪师也在每天的工作里,证明了新的设备和方法更适合后来的生产。
可到了这一天,没有人再提。
一个人真正要离开时,原来争过的位置已经没有必要再争。以前谁压过谁一句,谁越过谁一次,谁又在工作上让谁下不来台,都暂时留在了工厂里面。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我才把叔叔交代的两万元拿出来,递给陈师傅。
我说:
“这是叔叔给你的。回去开店,先拿着用。”
陈师傅看着那笔钱,停了一会儿,最后接了过去。
叔叔没有说这是奖金、补偿,还是六七年的情分。大家也没有再谈他的技术为什么跟不上,或者新的裁剪房以后由谁说了算。
该交接的已经交接完了。
过去的矛盾,也在工厂门口暂时放下了。
上车以前,陈师傅又回头看了工厂很久。
裁剪房还在那里,机器仍在响。拉布车会继续来回走,新的裁剪师也会按照新的方法做大货。这个地方已经可以没有他,甚至会比以前走得更快。
可工厂最早的那些年,也确实曾经离不开他。
他看着看着,眼泪流了下来。
大家没有劝,也没有催,只是陪他把最后一眼看完。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身上车。司机发动汽车,把他们送往车站。车开出去以后,门口的人也慢慢散了,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
没有谁专门道歉,也没有谁证明过去到底是谁对谁错。
只是那一天,大家放下了从前的矛盾,没有带着它们送陈师傅上路。
工厂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