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来到工厂以后,最先遇上的不是工人,而是陈师傅。
一个代表新建立的管理秩序,一个代表早期工厂积下来的技术权威。两个人都觉得工厂离不开自己,也都认为对方把手伸得太长。
厂长要管生产、进度、人员和各部门之间的协调。可在陈师傅看来,厂长若不真正懂衣服,很多所谓管理不过是站在旁边指手画脚。
陈师傅说厂长不懂技术。
厂长听多了,也开始说陈师傅的技术不过如此。
他们最初还只是互相挑毛病。
厂长安排的事情,陈师傅会从工艺上指出哪里不合理;陈师傅决定的做法,厂长又会从生产效率和管理上反驳。女管理员那边每发生一次争吵,也会给两个人之间再添一把火。
她说车间指导没讲清,陈师傅便觉得新管理层在推卸责任;厂长认为她本部门做错了还到处告状,又觉得陈师傅借私人关系干涉管理。
当时没有制度能明确告诉他们,什么事该由谁决定。
两个人便只能靠自己的能力和威望,把边界往外推。
最后,他们把争论落到了技术上。
既然一个说另一个不懂,那就各自做。
同样面对衣服,各自制版,各自做出样品,再把两件样衣拿出来比较。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厂里。
工人嘴上不说,心里却都在等结果。厂长平时说得多,安排事情也有一套,可他到底是真懂技术,还是只会管人,大家都想看看。陈师傅又在厂里多年,早期所有衣服都从他手里经过,他也不可能轻易认输。
两套版做出来,两件样衣也做了出来。
最后,厂长确实高了一点。
不是高得让陈师傅一无是处,而是在一些结构、细节和整体效果上,的确更好。
做技术的人可以不服职位,却很难不服摆在眼前的技术。
陈师傅认了。
那场比较以后,厂长赢得了全厂人的尊重。大家知道他不只是嘴巴会说,也不只是拿着厂长的名头管人。他手上是真有东西,技术也确实过硬。
陈师傅则退出了对全厂技术和管理权的争夺,回到裁剪房。
他守着自己最熟悉的地方,裁剪房后来又增加了其他师傅,他仍然是里面资历最老的那个。
照理说,事情到这里便该结束。
新权力证明了自己,旧权力也接受结果,各自回到应有的位置。可厂长并没有停。
他刚进厂时,陈师傅确实踩过他不少次。说他不懂,顶他的安排,也让他在工人面前下不来台。那些事情厂长一直记着。
技术比试赢了以后,他得到的不只是胜利,还有一个把过去的气全部讨回来的机会。
他说话开始越来越重。
有时事情明明已经解决,他还要再往下压;陈师傅已经退回裁剪房,他仍然觉得只要这个人还在,便是对自己权威的威胁。
一次技术上的胜负,在他心里慢慢变成了对一个人的总判决。
这时候,我便会叫他停下来。
陈师傅该交出的权已经交了,不能再越过裁剪房干涉全厂;可厂长也不能因为自己赢了,就把人往死处压。
我承认比赛的结果,也承认厂长的能力。
可叔叔那句话一直在我心里。
陈师傅跟了他六七年,不管以后怎么样,要让人家体面一点。
厂长若说过头,我就直接告诉他,到这里为止。
我没有厂长的职位,也没有陈师傅的资历。可他们争得越厉害,我的位置反而越清楚。因为他们都需要一个不属于任何一边的人,来判断谁已经越界。
他们争的是谁更有资格管。
我管的是事情到了哪里必须停。
陈师傅退回裁剪房以后,与我的关系反而慢慢好了起来。
以前我跟着他共事半年,他把我看成一个可能影响自己地位的人。后来他发现,我没有借着厂长赢了便一起踩他,也没有因为他过去排斥我就清算旧账。
我依然认他的技术,也认他早期替工厂做过的事。
有时下班后,他会买几瓶啤酒,再带些熟食回来,叫我一起坐下喝。
过去他从不主动叫我。
后来却常在裁剪房里摆开,边喝边聊。聊工厂以前怎样,聊现在新来的那些人,也聊某件衣服哪里做得好、哪里做得不顺。
白天交出去的是权力,晚上剩下的才是人。
厂长看到陈师傅常拉着我喝酒,也开始叫我出去吃饭。
工厂外面夏天有一家烧烤店。下班以后,他会叫我一起出去,点些烤串,喝几瓶啤酒。厂里的事情有时在办公室里说不清,到了烧烤摊上,反而能说几句真话。
一个在裁剪房里等我喝酒,一个在工厂外面叫我吃烧烤。
他们未必是在明着争我,却都想知道我更靠近谁。
我谁也没有完全靠近。
工厂夜里要关门。钥匙一共有两处,一把在值班室,一把在我身上。值班的人若睡了,其他人便不能随便进出,只有我还能自己开门出去,再自己回来。
有时晚上陈师傅买了酒,我去裁剪房;有时厂长叫我,我便拿钥匙开门,到外面的烧烤店坐一会儿。
叔叔偶尔也会回厂。
工厂后面有一栋别墅,他有时会在那里过夜。每次回来,常从外面带些饭菜,叫我过去一起吃。
厂长和陈师傅请我喝酒,是因为我们共同在厂里做事。
叔叔叫我吃饭,却从不经过任何人。
我不需要让厂长汇报,也不用由谁带我去见他。那条路从工厂后门直接通到别墅,我拿着钥匙,随时可以过去。
叔叔从来没有对全厂宣布,我代表他。
他也没有说我比厂长高,更没有给我一个写在纸上的职位。
可事情一件件发生以后,所有人都慢慢知道了。
银行卡在我这里,钥匙在我这里;厂长和陈师傅闹起来,最后要在我这里停;叔叔回来吃饭,也只要人来叫我一声。
如果叔叔当初直接给我一个职位,效果未必会这样。
做厂长,我便成了厂长的竞争者;做车间主任,我便只能管车间;进裁剪房,我又会成为陈师傅真正的对手。
他什么都没有点明,反而让我不属于任何部门。
没有地盘的人,也就没有必要与谁争地盘。
后来有人问起,我那三年到底是什么职位。
我说不上来。
厂里的职位表上没有我的名字。
只是夜里门关了以后,能把门重新打开的那把钥匙,一直在我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