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工厂以前,早就被学校开除了。
那几年也谈不上做什么正经事。每天在外面晃,认识一群同样没事做的人,今天到这里,明天到那里,有时喝酒,有时打架。日子过得很热闹,却没有一件事能留下来。
家里人管过,也骂过,后来大概都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
那年过年,叔叔照例到我们家串门。
自从年轻时在我们家住过以后,他每年过年都会特地来一趟,陪奶奶说说话,在家里待上一天,吃过饭再走。那一次,他在饭桌上跟我爸妈说,让我跟他去工厂里学点技术。
我一听就不愿意。
工厂在我想象里,无非是一群人从早到晚坐在机器前面,踩着踏板,把布缝来缝去。我在外面虽然没做什么正事,至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真进了厂,早上几点起、晚上几点回,都要听别人安排。
叔叔看着我,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
他把一只手伸到我面前,慢慢握成拳头。
“见过这么大的拳头吗?”
我愣了一下。
那时候打架,谁还看拳头大不大,看的都是人多不多。他偏偏一脸认真,像真觉得自己那只拳头能把我吓住。
我没忍住,笑了。
他也笑了一下,说:“跟我去学点东西,总比你天天在外面打架好。”
这件事后来就这样定了。
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正式答应。也许只是没有再反对,也许是家里觉得我既然笑了,就算松了口。过完年没多久,我便跟着叔叔去了厂里。
那时候的厂很小。
十来个车工,一名烫工,一个维修工。维修工除了修机器,还要负责打钮洞。裁剪房里有一位老师傅,裁衣服、打样板、做样品、去车间指导工艺,除了设计,几乎整条生产流程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所谓设计,也没有后来那么复杂。
叔叔和婶婶到市场上看见觉得能卖的衣服,就买一件回来,稍微改一改。裁剪房里还有一名打杂的女工,经常坐在那里拆衣服。外面买回来的成衣,在她手里一针一线被拆开,袖子、领子、前片、后片分开摊在桌上,老师傅再照着看结构、改样板。
那时候我才知道,一件衣服买回来以后,还可以倒着走一遍。
别人看见的是成衣,裁剪师傅看见的却是一块一块裁片,是哪条缝先合,哪条缝后合,领子为什么能立起来,袖子为什么接在那个位置。
我刚进去时,当然轮不到我碰这些。
我只在裁剪房里帮忙。
老师傅铺布,我就在另一头拉。布从一端慢慢展开,两个人把它扯平,再一层一层铺到裁剪桌上。有时一铺就是几十层,边要对齐,不能一边松一边紧。铺好以后,老师傅在上面放样板、画线、下刀。
我还要负责分料。
一叠裁片剪下来以后,前片归前片,后片归后片,袖子归袖子,再按尺码、颜色和数量分好,送到车间。哪一包少了一片,哪一包尺码混了,到了车工手里都会出问题。
这些活不难,却很烦。
拉布、分料,做完以后便没有别的事。老师傅忙自己的,也不会天天站在旁边教我。我一个人待在裁剪房里,开始还觉得轻松,时间久了只剩下无聊。
车间就在旁边。
十来台缝纫机一起响,声音从早到晚没有停过。我没事时就站在旁边看。看久了,也想自己试一试。
最开始没人正式教我。
哪台机器空着,我就坐过去,拿一些不要的布头,学着别人踩踏板。脚一用力,机器便突然往前冲;脚松得太快,针又停在不该停的位置。布在手里不是歪到左边,就是跑到右边。
车工看见了,有时笑我两句,有时顺手告诉我,手不要抓得太死,眼睛不要只盯着针,要看前面的线。
我原本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可学着学着,慢慢发现一件衣服并不像我以前想的那么简单。
有些衣服穿在身上,总往一边扭。我以前只会觉得衣服做得不好,后来才知道,问题可能早在裁剪以前就出现了。布料本身有丝路,裁的时候若是没有顺着布纹,或者铺布时已经歪了,裁片一下刀便会慢慢变形。刚做出来时不一定看得明显,洗过、穿过以后,整件衣服就会往一边跑。
有些衣服穿不了多久,缝线便崩开。
我以前以为是线不好,或者车工没有缝牢。后来才知道,线并不是越紧越好。车衣服时上下线调得太紧,刚做完看着平整,衣服一受力,线没有余地,反而更容易断。
布有方向,线有松紧,机器也有自己的脾气。
针太粗会伤布,针太细又可能断;不同的面料,吃布的速度不一样;有些布一拉就走形,有些布叠几十层也不会动。领口、袖笼、肩缝,看起来只差一点,穿到身上以后就完全不同。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件普通衣服里面,藏着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我以前在外面混,总觉得很多事情无非是谁胆子大、谁人多、谁说话更硬。到了工厂以后才知道,有些东西根本不吃这一套。
布裁歪了,不会因为你脾气大就自己变直;线调紧了,也不会因为你不认错就不崩。哪一步出了问题,衣服最后都会把它露出来。
老师傅不太爱解释。
他更多时候只是让我看。
裁片变形了,他把两片叠在一起,让我自己看边为什么对不上;车线崩了,他把线拆开,重新调松一点,再让我拉。很多道理不是他说出来的,是布和线自己把结果摆在我面前。
我渐渐不再只是拉布、分料。
裁剪房没事时,我就去车间学车衣服;车间没有空机器,我便回来站在老师傅旁边,看他画样板、裁样衣。有时那位女工把买回来的衣服拆开,我也会凑过去看,想知道一件完整的衣服被拆开以后,里面到底是什么样。
那半年里,我仍旧没有想过自己以后要做什么。
我没有立志当裁剪师,也没有想过有一天要管工厂。只是每天被人叫着做这件、做那件,做完了觉得无聊,就再去学一点别的。
可人一旦看见一件东西里面还有另一层,就很难再把它只当成原来的样子。
从那以后,我再看衣服,已经不只看好不好看。
我会看它穿在身上会不会扭,缝线会不会崩,袖子抬起来顺不顺,布料下刀以后会不会走形。
我进厂以前,以为自己是来被叔叔管的。
后来才发现,真正开始管我的,不是他的拳头。
是布料的丝路,是车线的松紧,是一道工序出了错以后,下一道工序怎么也藏不住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