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裁缝的铺子开了三十一年,最后一天,门口围着的人比往常都多。
不是来做衣服的。房东带着两个搬运工,收旧货的老贾把三轮车停在台阶下,三个在铺里做过工的女人也来了。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催租单,红章被太阳晒得发白,风一吹,纸角便翘起来,像有人在门外不停地敲。
周裁缝把卷尺挂在脖子上,仍坐在裁床后面。他面前摊着一件藏青色中山装,衣袖缺了一颗扣子。他低着头穿针,线头总对不准针眼。
房东催了一句:“老周,人都齐了,先把字签了吧。”
周裁缝没有抬头:“衣服还没好。”
“铺子都没了,还缝什么衣服?”
他把线头含进嘴里捻了捻,又往针眼里送。第一次没进去,第二次也没进去。站在门口的女儿想上前,被他看了一眼,只好停住。
那件中山装是他自己的。
铺里能卖的东西,老贾已经点过一遍。两台缝纫机,一张裁床,三把熨斗,六个木衣架,还有墙上那面照过无数新郎新娘的穿衣镜。老贾拿铅笔一项项记,嘴里报着价。周裁缝听着,没有还价。报到那块“周记裁缝”的木招牌时,他说:“那个不卖。”
老贾抬头看了一眼。招牌边角开裂,金漆早被雨水咬得斑驳,劈了当柴都嫌薄。
“留着占地方。”
“我自己拿。”
房东把合同推到他面前:“机器卖了,钱先抵房租。剩下的,我就不追了。你在这里签个字,今天把铺子腾出来。”
三个女工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她们不是来讨房租的。年前接的一批校服出了问题,货款一直没结,周裁缝还欠她们最后一个月的工钱。
他把合同翻过去,在背面算了一遍。机器、裁床、熨斗和镜子,卖掉以后,刚好够三个人的工钱,房租一分没有。
房东看懂了,脸沉下来:“你不能什么都先顾别人。”
周裁缝把纸推回去:“她们的手工钱,不能欠。”
“那我的租呢?”
他没说话。
房东站起来:“老周,你别跟我摆这个架子。你铺子关了,家也卖了,老婆看病还欠着钱。你现在还有什么体面可讲?”
门口有人笑了一声,很轻,不知道是谁。
周裁缝终于把线穿进针眼。他把那颗扣子缝上,针脚一上一下,走得很慢。缝到最后,他在线根打了结,用牙咬断。
“不是讲体面。”他说,“是她们的钱。”
房东又坐了回去。
三个女工里年纪最大的那个,把脸转向了街上。她跟了周裁缝十七年,丈夫住院时,周裁缝提前支过她半年工钱。她今天原本想说,那一个月可以再等等。可铺里站着这么多人,她忽然不愿意说了。她若说不要,周裁缝就真成了一个被人饶过的人。
老贾重新报了一遍价,把镜子多加了两百。房东没再出声。周裁缝把三份钱分别装进三个旧信封,写上名字,放到裁床边。
没人伸手去拿。
他便一个个递过去:“账清了。”
最年轻的女工眼圈红了,叫了一声“师傅”。
周裁缝皱眉:“点钱。”
她们只好低头点。纸币翻动的声音很轻,铺里却像忽然忙了起来。搬运工开始拆机器,老贾卸镜子,房东在门口抽烟。几十年的东西,一件件从原来的位置上挪开,墙上留下深浅不同的印子。
女儿走进来,把中山装从桌上拿起:“爸,走吧。”
“你先出去。”
“家里都收拾好了。”
“出去等。”
她没有动。
周裁缝看着她,声音低下来:“让你儿子别来接。”
女儿问:“为什么?”
他低头理了理衣襟:“小孩子嘴快。”
“他知道铺子关了。”
“知道是一回事。”
女儿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出去。
铺里最后只剩周裁缝和那面还没被抬走的镜子。他脱下身上的旧夹克,换上刚缝好扣子的中山装。衣服是十几年前做的,肩已经窄了,腹部却空出一块。他把每一颗扣子扣好,又弯腰掸了掸裤脚。
老贾从门外探进头:“周师傅,镜子要搬了。”
“等一下。”
周裁缝对着镜子站直。他年轻时替人量衣,总让客人把肩放平,把头抬起来。如今轮到自己,他试了两次,背还是有些驼。
女儿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他身后。
“领子歪了。”她说。
周裁缝抬手去摸,手却抖得厉害。
女儿走过去,替他把领子翻好,又把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这样顺一点。”
他没有再让她出去。
镜子被抬走以后,墙上露出一道灰白色的人形,像还有谁站在那里。周裁缝拿起木招牌,夹在腋下,经过房东身边时停了一下。
“欠你的租,我以后还。”
房东看着已经空掉的铺子,说:“算了。”
周裁缝没有应。他只把招牌往怀里收了收,跨过门槛。
街对面停着女儿的旧车。他走得很慢,腰却一直没有再弯下去。女儿跟在旁边,没有扶他,也没有催。
第二个月,新租户在铺里卖起了手机。那块旧招牌被周裁缝带走了,墙上原来挂招牌的地方却留下两个钉孔。装修的人嫌难补,最后装了一块灯牌盖住。
灯亮起来以后,谁也看不见那两个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