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四娘到陈宅时,天还没亮。
门前已经挂起白幡,纸钱装了六筐,鼓吹班子蹲在墙根喝热汤。管事领她穿过前院,边走边交代:辰时迎客,巳时祭文,午前起棺。陈老太太有三个儿子,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哭声不能断,尤其是开门、见棺、摔盆三处,要压得住场。
柳四娘把白布缠上额头。
“先钱呢?”
管事从袖中摸出半串铜钱:“昨晚不是支过一半?”
“这是尾钱?”
“事完再结。”
柳四娘把铜钱收进衣襟,没有再问。
灵堂里点着几十支白烛。陈老太太躺在棺中,脸上盖了一层薄绢。长子跪在左边,膝下垫着软褥;次子昨夜喝过酒,靠着供桌打盹;小儿子还没换好孝衣,两个丫鬟正追着替他系麻绳。
柳四娘走到棺前,先试了试嗓子。
管事朝她摆手:“还不到时候。”
她便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门外有人喊:“州判老爷到——”
管事手掌一落。
柳四娘扑到棺前,双膝砸在砖上。
“娘啊——”
尾音从灵堂里穿出去,压过唢呐,越过前院,一直送到门外。三个儿子被这一声惊醒,忙跟着伏身。长子只干嚎了两下,便低头等她接词。
柳四娘抓住棺沿,哭陈老太太持家辛苦,哭她三更纺线,五更烧饭,病中还惦记儿孙冷暖。来的宾客纷纷停步,有人叹息,有人抬袖擦眼。长子肩膀渐渐抖起来,州判扶他起身,说了一句节哀,又当众赞陈家兄弟至孝。
柳四娘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陈老太太生前不曾纺过线。那几句是她娘的事。
管事在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她立即转回陈家的话头,哭老太太如何典卖首饰替长子捐官,如何守着祖业把三个儿子养大。长子这次真掉了泪,抱住棺木连喊母亲。
宾客进了一拨又一拨。每来一位要紧人物,管事便在柱后抬一下手。柳四娘随即放声,三个儿子跟着跪,鼓吹班子再把锣鼓接上。哭到第四场,她的嗓子已经发紧,管事递来一碗梨汤。
碗刚碰到嘴边,后门的小厮跑进来,说外面有个少年找她。
柳四娘放下碗。
少年缩在门洞里,裤腿沾满泥,见她出来便抓住她的手腕。
“姐,娘没了。”
柳四娘站着没动。
“什么时候?”
“鸡叫前。刘婶替她合的眼。”
少年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块旧蓝布。布角打着结,里面是两枚铜钱和一把钥匙。
“房东说不能久放。棺材铺要先交一吊钱,才肯送薄板棺来。”
柳四娘把蓝布攥在掌心。
灵堂里的锣又响了。
管事站在后门内侧:“祭文要开始了。”
少年急道:“你还进去?”
“尾钱没结。”
“娘还在家里。”
“我知道。”
“那你还替他们哭?”
柳四娘解下衣襟里的半串铜钱,塞给他。
“先回去守着。”
“这不够。”
“等起了棺,还有一半。”
少年不肯接。
管事又催了一声:“柳四娘,里头等着呢。”
她把铜钱按进弟弟手里,转身进门。
祭文读得很长。陈家请来的秀才从老太太的贤德念到三个儿子的孝名,宾客站满了前院。读到“哀毁骨立”时,管事用手指在袖口敲了两下。
柳四娘伏下身。
这一次,她半晌没有出声。
长子偏过头,低声问:“怎么了?”
管事的脸沉下来。
柳四娘额头抵着砖地,吸进一口冷气。早晨出门时,她娘还躺在床上,胸口起伏得很轻。她替娘擦了脸,喂进去半勺米汤。娘没有力气睁眼,只摸到她缠在腕上的红绳,问了一句:“今日又替谁家哭?”
柳四娘说,陈家。
娘嗯了一声,又问,几点回来。
她说,午前。
砖地上的烛油已经凝了,硌着额头。
“娘啊——”
这一声比先前低,却没有收住。
她哭娘冬天舍不得烧炭,哭娘病了还把鸡蛋留给孩子,哭娘一辈子没穿过整齐的新衣,临了也没等到女儿回家。话一出来,便再也改不回陈老太太身上。
灵堂里渐渐有了抽泣声。
次子跪直身体,捂着脸哭起来。小儿子原本还在偷摸腰间的麻绳,也扑到棺边喊娘。长子哭得最响,抓住柳四娘方才哭过的几句话,一遍遍念母亲省吃俭用、操劳半生。
秀才收起祭文,宾客无不动容。
州判站在阶前叹道:“陈门有此孝子,老太太一生也算值得。”
管事脸上的怒意散了,悄悄冲柳四娘点了一下头。
起棺时,街上挤满了人。
柳四娘走在棺前,捧着引魂幡。每到一处路口,她便回身跪地,替陈家三子哭一次娘。围观的人跟着送出几条街,都说陈家这场丧事办得体面,三个儿子哭得几次昏厥,实在难得。
到了城门,长子亲手摔了瓦盆。
瓦片裂开的刹那,柳四娘最后一次放声。嗓子已经破了,声音里全是砂,仍把整条送丧队伍压得无声。
棺木出了城,管事才叫她停下。
尾钱结了八百文。
柳四娘掂了一下:“少二百。”
“你中间出去一趟,误了时辰。”
“哭没断。”
“规矩就是规矩。”
管事把钱袋塞给她,又添了一句:“今日哭得好。州判老爷都夸三位公子孝感动人。往后陈家还有白事,会再叫你。”
柳四娘提着钱袋往回走。
陈宅门前的白幡还在风里翻动。几个留下收拾的仆人正议论方才那场哭,说长公子跪得腿都软了,二公子一向刚硬,今日也哭红了眼。有人说老太太没白养这三个儿子。
没人提柳四娘。
她赶到家时,薄板棺刚送来。弟弟坐在门槛上,听见脚步,立即站起身。
“钱够了?”
柳四娘把钱袋递过去。
屋里没有香,也没有孝幡。她娘仍躺在旧门板上,身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蓝被。刘婶替老人换了件干净衣裳,头发也梳过了,只是脚上没有鞋。
柳四娘从床底摸出一双没做完的布鞋。
一只已经纳好,另一只鞋底上还垂着半截线。她坐在门板旁,把针穿过去,一针一针收完最后几寸。弟弟在门外烧纸,哭声断断续续。
鞋做好后,她替娘穿上。
弟弟进来,跪在另一边。
“姐,哭两声吧。”
柳四娘张开嘴。
喉咙里只挤出一点气音。
她又试了一次,仍没有声音。
门外有人经过,正在说陈家今日那场大丧。说三个儿子如何伏棺,如何泣不成声,连州判都夸他们孝。
柳四娘把娘脚上的鞋口理平,低下头,额头贴在那双新鞋上。
屋里很静。
她替别人哭了一日的娘,轮到自己的时候,已经什么也哭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