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山里的路
叔叔第一次在我家住下来的时候,我大概十岁。
他不是来走亲戚的。
大人没有当着我的面说发生了什么,只说他要在家里住一阵。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外面犯了事,一时不能回城,便躲到了我们这里。
他父亲那一辈早已搬去了城里,我们还住在乡下。平时两边虽然认得,却不常往来。那一次,他忽然出现在门口,身上带着城里人的样子,神情却不像一个回来探亲的人。
奶奶没有问太多。
她让他进门,给他盛饭,又收拾出睡觉的地方。仿佛他不是从外面逃回来的,只是走远了,到了饭点才想起回家。
他也跟着我叫奶奶。
后来许多年,他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奶奶。
至于他在外面究竟做了什么,大人有大人的事。那时的我并不关心。
我们有山,也有河。
第二天一早,我便问他要不要出去。
他问去哪里。
我说:“山上。”
山里的路没有名字,也没有人修。哪边的草被踩低了,哪块石头上没有青苔,哪里能从两棵树中间挤过去,走得多了,自然就是路。
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我知道哪棵树上有鸟窝,哪段坡下面长着野果,哪条沟下过雨以后容易藏泥鳅。他虽然比我大十来岁,在这些事情上却不如我。
我跑得快,他常在后面叫我慢一点。
我嘴上答应,脚下却不停。等翻过一个坡,听不见他的脚步了,我才站在高处回头喊他。
他从下面走上来,喘着气骂我:“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我说:“前面还有。”
山头翻过去,总觉得还有山头。
那时候我以为山是走不完的。今天去这里,明天去那里,哪怕昨天刚走过的地方,换一条小路进去,也能找到新东西。
他跟着我走了很多地方。
有时我们去掏鸟窝。
我先爬树,他站在下面看。我让他接住,他便张开手。窝里若有鸟蛋,我会拿下来给他看;若已经空了,我们就在树下站一会儿,再去找下一棵。
鸟窝掏空了,树还在。
小时候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空了就空了,下一棵树上总还有。
我们也去河里摸鱼。
河水不算深,可石头滑,脚一踩下去,泥便从脚趾缝里冒出来。叔叔站在岸边问我深不深,我已经先下去了。
“下来吧。”
他卷起裤腿,小心踩进水里。
我让他守一头,自己从另一边往石缝里赶。鱼从脚边一闪,他没抓住,我就在旁边笑。
他不服,弯下腰继续摸,摸了半天,只抓起一把水草。
泥鳅更难抓。
手刚伸下去,它已经钻进泥里。我们两个人趴在田埂边,把一块泥翻得乱七八糟,最后什么也没抓到,鞋和裤腿倒全湿了。
鞋子湿了不算事,泥鳅跑了才算。
他有时嫌脏,我便说城里人没用。
他说等抓到鱼再讲。
那时候他在我眼里已经是大人。
他比我高,去过城里,也见过许多我没见过的人和事。我以为他什么都懂,只不过不会爬我们这里的山,不知道哪条河沟里有鱼。
许多年以后再想,他那时其实也只有二十来岁。
他在外面惹了事情,不敢回原来的地方,只能躲到一个乡下老太太家里。白天跟着一个十岁的孩子上山、下河,晚上再回到屋里吃饭。
他哪里是什么真正的大人。
只是我太小,所以看谁都像已经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们在外面一玩就是一天。
一根竹竿,可以从早上拿到傍晚。它可以捅鸟窝,可以拨草,可以在河里探路,也可以当枪、当刀、当一根谁都不能碰的宝贝。
太阳快落山时,他会问该回去了没有。
我说再玩一会儿。
回家挨骂之前,总要再玩一会儿。
奶奶站在门口看见我们两个回来,一个裤腿全是泥,一个手上还提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东西,先骂我,又让叔叔去洗手吃饭。
叔叔有时替我说话。
“是我叫他带我去的。”
奶奶便连他一起骂。
骂完,饭还是照样盛。
那段日子到底过了多久,我已经记不准确。小时候的时间不是按天算的,而是按去了几次山、下了几次河、挨了几次骂来算。
后来他的事情过去了,他也离开了我们家。
可他并没有从此不见。
每年过年,他都会特地到我们家来一趟。中国人过年总要串门,他来了以后,也不急着走,通常会在家里待上一天,陪奶奶说话,跟家里人吃一顿饭,到了晚上或者第二天才回去。
小时候我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只觉得过年时家里总会多一个人。后来才知道,有些人每年走同一段路,不只是为了拜年。
奶奶当年没有问他在外面犯了什么事,只给他盛饭,留他住下。后来他一年一年回来,也从来没有把那段日子忘掉。
我们已经不再天天去山里,也很少再一起下河。可每到过年,他还是会坐在那张饭桌旁,像当年一样叫奶奶。
山里的路没有断,只是后来走得少了。
很多年以后,我进了他的工厂。别人看见的是老板和侄子,是一个在外面跑,一个在里面管。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在这些身份以前,他曾在我们家躲过一段日子,也曾每年回来吃过一顿饭。
所以后来他总说,我真出了事情,他不知道该怎么向我爸交代。
那不只是长辈的一句话。
那里面压着很多个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