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厂里有一批货要赶。
我亲自去了市场,把布料、辅料一家一家订下来。哪家拿多少,什么颜色,几点以前备好,我全部谈妥以后,站在街边给公司的司机打电话,让他开车过来,照着单子逐家把货收回去。
电话接通,他却说:“我过不来。”
我问:“怎么了?”
他说:“我被人扣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这么大一个人,别人怎么扣你?”
他当过兵,人高马大,平时话也不多。我怎么都想不明白,谁能把这样一个人扣住,还能让他老老实实接我电话。
他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把事情说清楚。
那几年厂扩得太快。
车间在加,机器在加,工人一批一批往里进,最缺的反而是站在中间管事的人。可我在厂里已经培养了一批,只是时机还没到。我准备等他们再熟一点,或者哪个位置真正空出来,就把人提上去。
这些事情,叔叔并不知道得那么细。
他常年在外面跑订单、跑关系,只看见厂里缺管理人员,便按自己的办法,到别人的工厂里挖了几个,还叫公司的司机直接开车过去接。
公司一共有三个司机,被派去的正好是这个当过兵的。
人还没接出来,车和司机先被对方留下了。对方放话,要老板亲自过去领人。
我听完,火一下就上来了。
倒不是因为司机吃了亏,而是觉得这件事实在荒唐。
你要挖人,可以私下谈,可以等人家下班,也可以等对方正式离职。哪有叫公司的车直接开到别人厂里接人的?这等于跑到人家的地头上,当着人家的面挖墙脚。
本来就是我们不占理。
偏偏我又了解叔叔。
他年轻时也在社会上混过,认识一批朋友。只是他的年代比我早,那帮人做事的路数也旧。真让他亲自过去,他很可能先叫上一帮人,再往人家厂门口一站。
可你本来就不占理,还要到别人地盘上用人多、用气势压人,换成谁都受不了。
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
对方本来可能只想讨个说法,一旦在自家门口被人压住,那就算原本不想闹,也不得不闹。
我什么都没再想,开车就过去了。
到了那家工厂门口,我才发现所谓“扣人”,比电话里说的还要荒唐。
一个看门的老头坐在那里。
司机站在旁边。
没有一群人围着,也没有人拿着什么东西。对方老板根本没有露面,所有的话都由这个看门老头传进传出。
我看了司机一眼,心里又气又想笑。
你这么大一个人,又当过兵,一个看门老头还能真把你拉住?
可我也明白,他不是走不了。
公司车开进了别人厂里,人家已经放了话。他要是自己开车跑掉,事情就会全落到公司头上。对方留下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那口咽不下去的气。
我走到门卫面前,对老头说:“他是我的工人。有什么事情,我在这里跟你们处理,你先让他回去。”
老头看了看我,说要进去问老板。
他慢慢走进办公室。过了一会儿,又慢慢走出来。
老板依旧没有露面。
老头转话说,留一个电话号码,以后有什么事,就找留号码的人算。
我当时便知道,这件事没有电话里听起来那么深。
对方真要把事情做大,老板早出来了,也不会只让一个看门老头坐在门口守着。人家要的不过是一个说法:你们不能跑到我厂里挖人,最后连个出面认事的人都没有。
我把自己的真实号码写下来,交给老头。
然后对司机说:“走。”
我们把车开出了那家工厂。
出来以后,我主动给叔叔打了电话。
“你不用来了,人已经出来了。”
他问我怎么回事。
我把自己到了以后看见什么、跟老头说了什么、留下电话号码以后怎么把司机带出来的,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他听完,先骂了我一句傻。
“你为什么要留真的号码?”
我愣了一下。
他说:“随便写一个不就行了?你知道他们后面会不会找你?你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别的局?”
在我看来,那件事已经结束了。
老板连面都没有露,门口只有一个老头。对方要的是台阶,我给了;司机已经出来,事情也就过去了。
可在叔叔看来,事情可能才刚开始。
他早年见过的事比我多。对方既然敢扣公司的车和司机,就未必只是为了吓唬。今天放你走,不代表明天不会找你;你还留下真实号码,等于主动把自己暴露给了别人。
他想的是接下来的几天。
我想的是刚刚看见的现场。
他越想越深,话也越说越重。骂我傻,骂我胆大妄为,说我根本不知道人家后面会做什么。又说我真出了事情,他怎么跟我爸交代。
我听着听着也火了。
我说:“这件事是谁搞出来的?有人像你这样挖人的吗?直接让司机开着公司的车,跑到别人厂里接人,人家能不发火?”
他说他做事不用我教。
我说我没有教他,我只是觉得事情本来就是我们不占理。既然不占理,就该把人带回来,把事情收住,而不是再叫一帮人过去压别人。
他说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我说是他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他觉得那是一场还没有露出底的局。
我觉得那只是一场已经结束的乌龙。
我们在电话里越吵越凶。
其实那时候,我根本没有想过不干。
我只是觉得当天没必要再回公司。两个人都在气头上,回去只会继续吵。我想先回家住几天,等气消了再说。
我对他说:“我今天不回去了,我回家休息几天。”
他说:“你马上回来。”
我说过几天再谈。
他还是那句话:“马上回来。”
后来我才明白,他非要我回去,不只是因为我不听他的话。
他认定对方还可能来找我。只要我回到公司,在他眼皮底下,真出了什么事,他可以马上出面,也可以叫人、找关系,不至于让我一个人在外面应付。
可他不会这样说。
他不会说“我担心你”,也不会说“你先待在我身边,后面的事我来挡”。
他只会骂我傻,再命令我马上回去。
而我当时听见的,也只有命令。
事情明明是他惹出来的,我替他把人带回来了,他不但不认,还要像抓一个犯错的孩子一样把我叫回公司。
我把电话关了。
车继续往自己镇上的方向开。
没过多久,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一辆熟悉的车追了上来。
是叔叔。
他能那么快追上我,大概因为他本来已经在找人,也准备自己去那家工厂。也许他的电话已经打了一圈,人也叫了,车也开在路上。我那句“你不用来了”,只是让他不用再去领司机,却没有让他心里的危险跟着消失。
他在后面按喇叭,让我停车。
我没有停。
他的车追到旁边,往我这边压,想把我逼到路边。我让了一下,继续往前。他又加速超过去,从前面往里别。
我还是没有停。
到了那一刻,我们争的已经不是司机,也不是那个电话号码。
他想把我带回公司,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我却认定,只要车一停,他就会把我押回去,逼我承认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错。
他的车从后面撞了上来。
我的车猛地一震。
我开的也是公司的车。
他并不是想把我撞翻,只是想把车逼停。可他越撞,我越不肯停。
又撞了几下以后,我的车身瘪下去一块。
我握紧方向盘往前开。
路并不宽,两辆车一前一后,有时贴得很近。他在后面追,我在前面躲。谁都知道这样下去会出事,可谁也不肯先停。
他越怕我出了他的视线以后被人找麻烦,越要用强硬的办法把我拦下来。
他越想拦,我越觉得自己绝不能停。
后来,他车前面的保险杠外壳被撞掉了。
一头还挂在车上,一头拖在地上,刮出很大的响声。他的车终于慢了下来,没办法再追。
我一直开回了自己的镇上。
他追不上我,便给我爸打了电话。
他说我不听话,说我自高自大,说我翅膀硬了,说我做事情根本不顾后果。反正能说的,大概都说了一遍。
没过多久,我爸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电话一接通,他先把我骂了一顿,叫我马上回去,听叔叔的话,不准再在外面闹。
我没有解释。
在叔叔那里,我是把局想得太浅。
在我爸那里,我是晚辈不听长辈。
至于最初是谁让司机把车开进别人厂里,为什么对方只派一个老头传话,我又为什么要留下真的号码,已经没有人再问了。
我原本说的是回家休息几天。
可后来几天,我连家都没有回。
我住进了一家酒店。
那辆公司的车一直在我手里。
只要车还在,我迟早要还。只要我亲自把车送回去,就一定会再见到叔叔。公司也始终还有一个理由让我回去。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有一天晚上,我给那个当过兵的司机打了电话。
我只告诉他一个地址,让他去把车开走。
车钥匙已经放在车里。
他大概没想那么多,真的来了。
其实他要是聪明一点,就不该来。
只要车还在我手上,我就总得回去一趟。他这一来,等于替我把最后一个必须回公司的理由也带走了。
我站在酒店楼上,看着他走到车边。
他找到了车,也看见了里面的钥匙。
随后,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手机在手里亮着。
我没有接。
楼下的车灯亮了起来。
那辆公司的车慢慢驶出停车场,转过路口,消失在夜里。
我不知道司机回去以后挨了叔叔多少骂。
也许叔叔会问他,谁让你去把车开回来的。
车拿回来了,我反而更没有理由回去了。
事情最初,是我去把这个司机从别人厂门口带出来。
最后,也是这个司机把公司的车从酒店楼下带了回去。
他大概始终没有明白,自己前后替我办了两件多大的事。
一次,他把我卷进了一场争吵。
另一次,他把我和那座工厂之间最后一根看得见的线,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