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疫进城后的第九日,胡七在永安巷收了一具没有名字的女尸。
那日天还没亮,巷口已经撒了白灰。两边人家都关着门,门缝里却有人看。胡七推着板车进去,车轮碾过冻硬的石路,吱呀一声,沿街的门便又紧了一层。
活人怕他。
他到谁家门前停,谁家便要被邻里多看几日。孩子见了他的黑油布会哭,大人远远闻到石灰味,也要绕道。
死人倒不怕。
死在哪里,便在那里等着。
女尸躺在巷子中间,身下垫着一床红被。被面原是喜鹊登梅,洗得褪了色,左下角补过一块青布。尸身用草席裹了半边,脚还露在外面,穿一双新纳不久的黑布鞋。
胡七把车停稳,先看两边门牌。
东边沈家,卖汤饼。
西边陈家,做竹器。
他敲东门。
里面隔了一会儿才有人问:“谁?”
“收尸。”
门后没声了。
胡七又敲。
门只开了一掌宽。沈家掌柜沈茂从缝里露出半张脸,口鼻都裹着布。
“人不是我家的。”
胡七看了看地上的红被:“被子是你家的?”
“旧被。前几日扔出去的。”
“人呢?”
“昨夜倒在这里。谁知道从哪来的。”
西边陈家的门忽然开了。陈家婆子站在门槛里,手里拿着一根熏过艾草的竹竿。
“她是沈家的女儿。”
沈茂立刻转过头:“嫁出去三年,早是你陈家的人。”
“她昨晚自己回来的。”
“谁送她到我门口的?”
“她有腿,想走哪里便走哪里。”
胡七没有听他们继续吵。
他蹲下身,把草席掀开一点。
女人二十来岁,头发梳过,发间还插着一根细竹簪。脸上没有血,嘴唇发青。右手腕系着一截红线,线头已经磨白。衣襟是陈家新妇常穿的深蓝粗布,袖口却用沈记汤饼包面的白布补过。
两家都在她身上。
两家都不肯开门。
巷外跟来的小吏翻开疫亡簿:“姓名,年岁,户籍。”
沈茂说:“不知道。”
陈家婆子道:“沈宜娘,二十三。可户籍在沈家。”
“胡说。”沈茂把门又拉开一些,“出嫁时迁过籍,婚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小吏不耐烦:“到底记哪一户?疫尸报籍,所在合院封门七日。你们再争,我便把两边都封了。”
两扇门同时没了声音。
胡七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吏把笔蘸进墨里:“快些。城南还等着收。”
沈家门后忽然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阿姐的鞋——”
话没说完,便被人捂住了。
胡七看向那双黑布鞋。
鞋底纳得密,针脚细。左脚鞋帮上绣了一片很小的叶子,像是怕别人看见,只藏在内侧。
沈茂把门关上了。
陈家婆子也退回去,竹竿横在门前。
小吏问胡七:“怎么写?”
胡七把草席重新盖好:“无名女。”
沈家门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陈家婆子道:“她有名。”
“那你认。”
里面又静了。
小吏在簿上写:无名女一具,年约二十三,永安巷收。
写完后,他催胡七抬尸。
胡七把绳套到尸身下面。
人死以后,比活着时难抬。活人会借力,会弯腰,会在你喊一二三时挪动半寸。死人不会。肩是肩,腿是腿,一身重量全交给抬他的人。
胡七一个人抬不稳,朝车夫阿贵招手。
两人刚把尸身抬起,东门突然开了。
沈茂站在门里,手上戴着两层布套。
“头朝上。”
胡七没动。
“她小时候怕倒着睡。”沈茂说完,像是后悔开口,立刻又补了一句,“我是说,死人头朝下,不吉利。”
胡七把尸身转了半圈,让头靠近车前。
沈茂从门内扔出一块白布。
布落在红被上。
“盖脸。”
胡七捡起来,抖开。是一块刚裁下来的新面布,边缘还带着汤饼铺里的细面粉。
他把白布覆在女人脸上。
陈家婆子隔着门说:“她的耳坠呢?”
胡七掀开白布一角。女人两边耳垂都是空的,右边还有一道新扯破的口子。
“昨夜还有。”陈家婆子道。
沈茂冷笑:“人是你们送来的,倒问我们?”
陈家门闩重重落下。
胡七没有查。
收尸人不是捕快。尸身上少了什么,若无人报案,最后只会变成义庄账上的一句“随身无物”。
板车往外走时,沈家门后传来压得很低的哭声。
只有一声。
很快便停了。
义庄设在北门外。
院里已经排了七具尸身,每具脚边放一块木牌。有名字的写姓名、里坊和年岁;没名字的只写发现之处。
胡七把女人安置在最末一张木板上。
阿贵去洗车,胡七留下来查衣物。
官府不许私留死者财物。衣袋里的铜钱、簪子、钥匙,都要登记封存,等家属来认。无人认领,三月后入公。
女人身上没有钱。
腰间有一把小剪刀,一团白线,还有一张被汗浸软的纸。纸折得很小,塞在内襟夹层里。
胡七用竹夹取出来,慢慢摊开。
不是路引,也不是婚书。
是一张药方。
方后有药铺记账:陈沈氏宜娘,欠药钱四百三十文。
陈沈氏。
一张纸里,两个姓挤在一起。
胡七把药方交给小吏。
小吏扫了一眼:“有名字了。改簿?”
“改了封谁家?”
“照夫籍,陈家。”
“她死在沈家门口。”
“那便报县里,由县里定。”
小吏拿起笔,又放下:“定下来以前,两边都得封。你愿意回去贴封条?”
胡七没说话。
城里每天都有人死。封门封得太多,活人没有柴米,最后还得县仓赈济。上面的规矩写得直,落进巷子里,总会碰到门、灶、老人和孩子。
小吏把药方塞进物袋:“先照无名。等有人来认,再补。”
“若没人来呢?”
“那就是无名。”
他说完去前院点数。
胡七留下来给尸身换裹布。
红被要归还发现处,草席也不能入棺。他解开被角时,摸到里面有一处硬物。
是一枚很小的木梭。
梭身刻着一片叶子,同她鞋帮内侧的花样一样。木梭尾端穿着红线,线下系着半枚铜钱。
胡七见过这种东西。
有些人家女儿出嫁,母亲把旧钱劈开,一半留家,一半随女儿。以后无论走多远,合起来还是一枚。
他把木梭放进物袋,却没有看见另一半铜钱。
天黑前,尸身要送到城外义冢。
疫亡者不设灵,不停棺。每具裹两层麻布,撒石灰,依次下葬。家属若来,只能站在白线外看。
胡七抬到沈宜娘时,北风正从城墙根下刮过。
白布被吹开一角。
她的脸露出来。
白日里还只是青,到了傍晚,已经像被夜色先拿走了一层。
胡七重新把布压好,拿起脚边那块木牌。
上面写着:
无名女,永安巷。
他看了一会儿,从工具袋里取出一片削棺剩下的薄木,在背面写了三个字。
沈宜娘。
字不大。
写完以后,他把薄木放进裹布里,压在她右手下面。
义庄管事看见了:“簿上无名,里面放名牌做什么?”
胡七把麻布系紧:“防拿错。”
“下了土,谁还来拿?”
胡七没答。
第一锹土落下时,白线外站着一个人。
沈茂。
他没有穿铺里的围裙,只披了一件旧棉袄。离得很远,像只是路过北门。
胡七继续填土。
沈茂往前走了两步,被守卒拦住。
“疫尸,不得近。”
他站住了。
坑边还有几具尸身等着下葬。名字写在木牌上,风一吹,牌子互相敲碰。沈宜娘那块牌上只有永安巷。
沈茂问:“哪一个是她?”
守卒道:“都是无名的,你认哪一个?”
沈茂张了张嘴。
胡七抬手指向第三座新土坑。
“头朝东。”
沈茂看了他一眼。
过了一会儿,他从袖里取出半枚铜钱,放在白线外的石头上。
正好能同木梭上的那半枚合在一起。
胡七没有过去拿。
沈茂也没有再等。
他转身回城,走得很慢。北门落锁以前,他才进门。
第二天清早,胡七又推车进城。
永安巷的两家门都封着。
陈家门上贴了七日封条,沈家门上没有。小吏最后依药方和夫籍,把疫亡记在了陈家。
沈记汤饼已经开门。
沈茂站在灶前揉面,面团一下下撞在案板上。门口没有人排队,街坊都绕着走。
胡七经过时,他没有抬头。
板车走出一段,后面忽然有人追来。
是昨日那个小女孩。
她手里攥着半枚铜钱,跑得脸通红。
“收尸的叔叔。”
胡七停下车。
女孩把铜钱递给他:“爹说,放错了。”
胡七看着她。
“哪一半?”
女孩摇头:“他说你知道。”
胡七接过铜钱,放进钱袋。
“坟在哪里?”
“北门外,第三排,头朝东。”
女孩记了一遍。
“第三排,头朝东。”
她转身跑回去。
胡七继续推车。
车上铺着洗过的黑油布,今日还要收城西两具、南坊一具。巷子尽头有人看见他,远远便把门关上。
胡七走过以后,门又开了一条缝。
活人仍旧避他。
北门外的土里,却有人已经有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