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意调去临州的消息,办公室里早就传开了。
有人说她升得快,也有人说两座城不过九十分钟,周末回来方便。只有她自己知道,调令上那句“下月一日到岗”,落进日子里,是房子要退,东西要装,父亲复诊得重新排,连每天从地铁口走回家的那条路,也要忽然断掉。
陈屿没问她去不去。
她收拾工位那天,他替她把最高一层的纸箱拿下来,压住箱底,说:“胶带别封死,到了还得拆。”
“我知道。”
“你每次都知道。”
他说得不重,手上却没停,又把箱角按了一遍。
许知意抬头:“我哪有每次?”
“上次搬家也这么说。”
这句接得很快,像早就等在那里。
她没再接。
出发那晚,许知意提前半小时到了客运站。候车厅里人不多,保洁刚拖过地,灯落在湿亮的砖面上。她把行李箱停在脚边,低头看了两次手机。
没有消息。
她也没告诉陈屿具体车次。只在前一天午饭时提过一句:“大概周日晚上走。”
“大概”两个字,本来就不是让人记准的。
广播开始提醒九点十分去临州的乘客检票。许知意收起手机,刚拉起箱杆,身后便有人接了过去。
“走吧。”
她回头。
陈屿肩上带着雨,呼吸还没完全匀。
“你怎么来了?”
“送你。”
“我没告诉你时间。”
“你说九点左右。”
“九点左右有三班。”
“你不坐最晚那班。”
这句说得很平,像不是猜的。
许知意停了一下:“为什么?”
“你明早要办入职。不会让自己十二点以后到。”
他拉着箱子往检票口走。许知意跟上去,语速快了些:“猜错了呢?”
“那就等下一班。”
“等多久?”
“等到你来。”
他说完才把声音收低了些:“反正都来了。”
检票口前排着十几个人。陈屿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里面是一只保温杯和两块还温着的红豆饼。
“我吃过了。”
“你每次出门都说吃过了。”
“这次真吃过了。”
“那明早吃。”
他没有再问,像这件事原本就没有商量的必要。
队伍往前挪了一点。前面的女孩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贴着同伴耳边说了句什么。许知意只听见“异地”两个字。
她差点笑出来。
她和陈屿连在一起都没有,哪来的异地。
广播又催了一遍。
陈屿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递给她。
是临州到本城的周末车次表。周五晚上六点以后四班,周日返程三班。其中一班被笔圈了出来。
许知意看了两秒:“你打印这个干什么?”
“省得你每次现查。”
“我还没说周末回来。”
“你爸下个月十二号复诊。”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
许知意抬眼:“我只说过一次。”
“说过一次也是说过。”
这回他说得慢,尾音没有抬起来。
队伍又往前走了一步。
许知意低头看那张纸。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从客运站到她新住处的末班公交时间。
“这个你也查了?”
“嗯。”
“陈屿。”
他应得很快:“在。”
许知意很少这样完整地叫他。平时喊陈工,偶尔喊陈屿,大多是有事。可这一声出口以后,她反倒不知道该接什么。
你为什么记得。
为什么来。
以后还会不会来。
这些话都在,谁也没先出来。
陈屿等了片刻,先问:“还有东西没带?”
“没有。”
“那就好。”
检票员抬手:“九点十分去临州的,往前走。”
陈屿把箱子交还给她。
许知意接住箱杆,没有动:“以后呢?”
“什么以后?”
“以后我说不用送呢?”
陈屿看着她,声音慢下来:“你哪次说过要送?”
许知意没出声。
他又问了一句,轻了很多:“你哪次真不想我来?”
后面有人绕过他们往前走。检票员又催了一声。
许知意握着箱杆,隔了一会儿才说:“这次也没有。”
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见。
陈屿点了一下头。
“周五那班车,九点四十到。”
“我还没买票。”
“你会买。”
“你又知道?”
“你爸十二号复诊。”
许知意终于笑了:“你说过了。”
“怕你忘。”
“我不会忘。”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一次他说得很轻,不像挑错,倒像有人替她把散开的日子一件件记住,再放回原处。
检票口快关了。
许知意拖着箱子走进去。过了闸机,她又回头,举起那张车次表。
“周五九点四十?”
陈屿站在原处:“九点四十。”
“别迟到。”
“你也别坐错。”
“我不会。”
陈屿顿了一下:“你每次都——”
“傻瓜。”
她截住他,扬了扬手里的纸,声音里已经带了笑。
玻璃门缓缓合上。许知意往站台走,门上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再走几步,另一道影子从外面跟了上来。
中间隔着一层玻璃。
两个人谁也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