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稚第一次去周叙家,是去还一本书。
雨下得不大,偏偏风斜着吹。她到门口时,裤脚湿了半截,手里的纸袋也软了。周叙开门,看见她先皱了眉:“怎么没打伞?”
“打了。”
“那伞呢?”
“坏了。”
他接过纸袋,又低头看她的鞋。门里有人问:“谁来了?”
林稚还没开口,周叙已经说:“林稚。”
里面静了一下,随后他母亲从厨房探出头:“都到门口了,怎么不进来?”
林稚原本只想把书放下。周叙说家里今晚吃饭,她更不肯留。可外头雨忽然大了,楼道窗户被风吹得直响,周母已经拿出一双新拖鞋放在她脚边。
“吃完再走。”周叙说。
“不了。”
“你每次都说不了。”
“我哪有每次?”
周叙看着她:“上次也这么说。”
林稚换了鞋。
桌上坐着周叙的父母,还有刚从外地回来的姐姐。菜已经摆满了,周母添了一副碗筷,正要放在靠门的位置,周叙从旁边把那张椅子拉开:“她坐这里。”
“哪里不一样?”周母问。
“那边漏风。”
林稚坐下以后才发现,他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她。
周父问她做什么工作,周姐问她住得远不远。她一一答了,手始终放在膝上。周叙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到面前。
汤里浮着几片香菜。
林稚还没动,周叙已经拿走了。
周母说:“怎么了?”
“她不吃。”
“你不是说她不吃葱吗?”
“香菜。”
周母想了想:“你早说过?”
周叙重新盛了一碗:“说过。”
他说得太自然,林稚反倒抬头看了他一眼。
桌上的话题已经换到了别处。周姐讲起路上堵车,周父说今年雨水多,周母催大家吃菜。周叙夹了一块鱼,把最细的刺挑掉,放进林稚碗里。
林稚低声说:“我自己来。”
“你上次卡过。”
“那是小时候。”
“小时候也是卡过。”
周姐笑了一声:“你记性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周叙没接话,只把鱼盘往林稚那边推了推。
饭吃到一半,楼里忽然停了电。
灯灭的一刻,林稚下意识抓住了桌沿。黑暗里有人碰倒了筷子,周母说蜡烛在阳台柜子上,周父摸索着去找手电。
林稚听见周叙叫她:“林稚。”
“嗯。”
“坐着别动。”
他的手机亮起来,光先照到她脸上,又慢慢挪开。他把手机扣在桌边,屏幕朝下,只留一圈柔光照着她面前的碗。
周姐问:“你手机不拿去照路?”
“他怕我看不见。”林稚说。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愣了。
周叙站在黑暗里,没有否认。
蜡烛点起来时,饭菜已经有些凉了。周母重新热了一锅汤,端上来先放在林稚面前:“这次没香菜。”
周叙说:“她也不喝太烫的。”
周母看了儿子一眼:“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林稚低头喝汤。
周叙道:“没了。”
周姐靠在椅背上:“你再想想。”
周叙夹了一筷子青菜,像是真的想了想:“她不吃肥肉,喝咖啡不加糖,天冷手会疼。别的没了。”
桌上安静了一下。
林稚握着汤匙,耳朵慢慢热起来。
周母最先笑了:“这叫没了?”
窗外还在下雨。蜡烛的火被门缝里的风吹得轻轻晃,墙上的影子跟着靠近又分开。周叙坐在她旁边,替她挡住了那道风。
来电时,满屋忽然一亮。
林稚眯了一下眼。
周叙问:“刺眼?”
“有一点。”
他抬手把她头顶那盏灯关了,只留餐桌旁的小灯。
周父说:“刚来电,你又关。”
周叙道:“太亮了。”
饭后雨还没停。周叙拿了外套准备送她,周母把一只保温盒塞进林稚手里:“明早热一下吃。”
林稚推辞:“不用了。”
周叙在旁边说:“她每次都说不用。”
林稚转头看他。
他已经撑开伞,站在门外等她。
下楼时,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走到二楼,林稚忽然问:“你什么时候跟家里说过我?”
周叙没有立刻回答。
“香菜、咖啡、手疼。”她一件件数,“还说我什么了?”
周叙把伞往她那边偏了一些:“没什么。”
“你刚才也说没什么。”
走到楼下,他才低声道:“名字说得多一点。”
“我的名字有什么好说的?”
雨落在伞面上,密密地响。
周叙看着前面的路:“不知道。”
他停了停,又说:
“叫久了,顺口。”
林稚没说话。
走出很远以后,她才发现伞一直偏在自己这边。周叙右边的肩膀已经湿了,仍旧没有把伞挪回去。
她伸手握住伞柄,往中间推了一点。
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
周叙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