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被我女儿一点一点骗走的BMW,有一天终于在路边抛锚了。
那是个周末,我正在家里,她打电话来说车启动不了,像是没电了。她已经把车靠到路边,位置也安全。我听完先放下心,接着心里竟然还有一点暗暗得意。
瞧,只知道开车,不知道学一点汽车常识吧。
这回总算轮到老司机出场了。
我马上开始分析。她平时开的都是附近的小路,学校离家几分钟,甜品店也不远,车天天跑短途,电瓶很可能一直充不满。又是夏天,空调常开,进的电少,出的电多,时间久了自然亏电。
这一套因果在我脑子里很顺。我甚至没有先去看车,直接开去了AutoZone,买了一台电容式的应急启动电源。
买的时候,我已经在心里把后面的课备好了。什么叫短途亏电,为什么车不能总跑两条街,电瓶怎样充电,遇到启动不了该做什么。孩子刚学会开车,只顾踩油门,哪里懂这些。等我过去把车一下启动,她自然就知道老司机不是白叫的。
事实一开始也十分配合我。
我赶到以后,把启动电源接上去,车一下便发动了。发动机重新响起来的那一刻,女儿脸上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看我的眼神里,确实多了那么一点“还得是爸爸”的意思。
我也看见了。
那一眼让我很受用。
我告诉她:“千万别熄火。现在电瓶里还没有多少电,要让车一直启动着。”
说完,我低头收拾电线和工具。等我收好东西再回头,车已经熄火了。
我立刻问她:“你怎么又把车关了?”
她说:“我没动。”
“空调是不是还开着?”
“开着啊。”
我一听,又替这件事找到了原因。一定是电瓶亏得太厉害,刚刚那点电只够把车启动,空调一开,负荷太大,马上又把它拖熄了。
我的启动电源是电容式的,第一次把电放完以后,自己也没剩多少。我只好回到另一辆车上,把启动电源接起来重新充电。那东西充得很快,几秒钟又满了。我拿回来重新接上,谁知这一次怎么都打不着。我把启动电源拔下来,又看了一遍电量,重新接上。车还是没有反应。
我蹲在车头,伸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天确实有点热。
“电瓶亏得太厉害了。”我对女儿说。
车停的位置还不太好,刚好堵住了别人家的车道。屋里有辆车要出来,车主站在那里等。我告诉他,再给我十几二十分钟,我马上去买一块新电瓶回来。
对方看见车确实动不了,也没办法,最后只好把自己的车从旁边的人行道上慢慢绕出去。
我开车赶往AutoZone。快到的时候,女儿突然打来电话。
“车已经启动了。”
我问:“怎么启动的?”
她说刚好有个人开车经过,看见她站在路边,便停下来问怎么回事。听说车启动不了,那个人车里正好有一块电瓶,而且型号竟然也合适。他当场替她换上去,车便发动了。
我赶紧问女儿:“你身上有没有现金?”
她说有。
“拿两百块给人家。”
既然车已经启动,我便不再买电瓶,掉头往回走。等我到时,那个人还在替她收拾工具。BMW的电瓶在后备箱,他连拆下来的东西都一件件替她装回原位。
我让女儿把两百块钱给他。
他怎么都不收。
临走以前,他只留下一句话:“以后你们在路上遇到别人有困难,能帮便帮一把。”
说完,他开车走了。
我站在那里,立刻抓住机会教育女儿:“听见没有?人家这句话要记住。以后碰见别人有困难,也要帮一把。做人就应该这样。”
我说得义正言辞。
刚才技术上的风头虽然被陌生人抢走了,道理上的主位总算又被我坐了回来。
随后我反复叮嘱女儿,千万不要熄火。我们一人开一辆车,先一起回家。家离得很近,不过四五六条街。车顺利开回去后,我把自己的车停好,又让女儿坐进BMW的副驾驶。
“新电瓶刚装上去,不知道里面有多少电。我们现在上高速跑一趟,把电充满。”
我开着车,女儿坐在副驾驶。
“看老司机开车就是稳。”我说。
前面正好是红灯。我慢慢收油,轻轻把车停住。
“感觉到了吗?”
“什么?”
“停车啊。你都感觉不到。哪像你,每次一踩刹车,我都得跟着点一下头。”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知道了,老司机。”
绿灯亮起,我平稳地把车开了出去。
我们上了高速,车已经恢复正常,女儿也不再紧张。我心里那点第一次启动成功时得到的喜悦,还没有完全散掉。
我话匣子就打开了。
“你看这个转速,”我说,“车速稳定以后,发动机转速越低越省油。现在大概两千转出头,说明发动机状态还不错。”
女儿“嗯”了一声。
“然后你再看这个瞬时油耗,”我指了指仪表盘,“平路巡航的时候,油耗其实不高。为什么?因为车动起来以后,靠的是惯性,发动机只需要克服风阻和滚动阻力。真正费油的是起步和加速,你平时在学校门口那条路,走走停停,电瓶就是这样一点点亏下去的。”
我又讲了一段关于电瓶和发电机之间关系的原理,讲铅酸电池为什么怕深度放电,讲为什么短途行驶对电瓶寿命影响最大,讲得比平时上班开会还顺。
我忽然觉得今天自己语速均匀、吐字清晰,一句接一句,连该在哪儿停顿换气都格外顺。平时说话偶尔会卡住,今天一句多余的呃、啊都没有。
我甚至分心想了半秒:这大概就是老师傅站在讲台上那种感觉。
“你看,老司机不能光会踩油门,”我说,“得知道车是怎么工作的。”
女儿又“嗯”了一声,像是在听。
车里空调吹着凉风,窗外高速路面平直,后视镜里没什么车。我握着方向盘,觉得这一天虽然开头出了点意外,但总算还能收住。我正好趁着这段路,把自己知道的那点东西,全都倒给她。
她坐在副驾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起头来。
“爸,前面出口要下去吗?”
“不用,”我说,“再往前跑一段,让电瓶多充一会儿。”
我心里想:她总算开始关心车况了。
我们掉头往回走。
没过多久,仪表盘忽然又跳出警报:车辆电量不足。
我愣了一下。
怎么可能?
新电瓶才刚装上,车又在高速上跑了这么久。除非那个人带来的电瓶本身也是坏的。
我还在想着,车辆动力已经开始往下掉。离出口还有一段距离,我赶紧寻找能安全停车的位置。右侧正好有一块较宽的路肩,可车还没完全过去,发动机便开始熄火。
我立刻把挡位挂到空挡,靠着剩下的惯性,让车慢慢滑进路肩,最后停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女儿开始有些慌。
我安慰她:“没事。正好给你上一节汽车意外抛锚的处理课。”
车已经坏在高速上了,老司机判断也正在漏风,可老师的位置暂时还不能空。
等人和车都安全以后,我才重新把前面的事情从头想了一遍。
旧电瓶没电,换上新电瓶以后能启动,可车越跑电越少。这说明电瓶本身未必是问题,而是根本没有新的电充进去。
我忽然想到:会不会是发电机的皮带断了?
我打开引擎盖,一看,果然断了。
如果这辆车平时是我自己开,发动机舱里突然出现异常声音,我大概很快便会察觉。可新手开车,注意力都在路面、方向、刹车和速度上,车里多一点异响,未必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可问题也正在这里。
车第一次被陌生人换上电瓶,已经安全开回家了。我本来应该马上检查车辆,确认旧电瓶为什么没电。可我仍然相信自己最初的判断,以为只要上高速把新电瓶充满,事情便彻底解决。
结果我亲自把一辆已经回到家里的故障车,又开上了高速。
很快,一辆警车停到我们车后。警察先让我不要站在外面,叫我们回车里坐着。高速路肩并不安全,他用警车替我们挡住后方来车,随后走过来询问出了什么事。
我告诉他,车没电,启动不了了。
他问需不需要帮忙叫拖车。
那时候最稳妥的做法,应该是直接让警察安排。可我认识一家修车行,觉得自己叫更方便,便拒绝了。
警察确认我们没有危险以后,开车离开。
我联系修车行,对方说半个小时便能到。我把定位和地址全部发过去,他一再保证很快。
我们从傍晚六七点开始等。
半个小时过去,没有来。
一个小时过去,还是没有来。
一直等到接近晚上九点,拖车才终于出现。
后来才知道,那辆车大概是从费城方向赶回来的。修车行可能正在做另一单生意,又怕失去我们这一单,所以电话里始终说“快到了”“马上到了”,实际让我们在高速边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拖车到了以后,因为BMW仍然无法启动,对方又拿来一块电瓶,临时把车发动起来。引擎盖开着,车慢慢驶上拖车平台。
我和女儿坐进拖车驾驶室。
前面几个小时积下来的火气,这时终于有了出口。我从高速一路骂那个司机,直到修车行。
女儿坐在旁边,听我一路骂。接了她妈妈一个电话,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一天原本是我要教她汽车常识。
先教她电瓶亏电,后来教她做人要帮助别人,再教她高速抛锚如何处理。教到最后,车是别人修的,警察提醒了安全,拖车迟到两个小时,我则负责一路骂回家。
晚上差不多十点,我们终于进门。
她妈妈看见我们,很奇怪。
“你们不是早就已经回家了吗?怎么又跑到高速上去了,电话里还听到你跟别人吵架,都多大的人了?”
我站在那里,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女儿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替我回答了。
“还不都是因为老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