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把青峡河工的抚恤名册贴出来那日,沈禾收到了一封休书。
送信的是赵家族老。老人七十多了,走路慢,进门后先扶着桌沿喘了一阵。跟在后面的赵大成没坐,把纸压在桌上,又从怀里摸出半包草药。“小满昨夜又咳了?”他问。
沈禾接过药,放到灶台边。
“轻了些。”
赵大成点点头:“这药别断。郎中说,见风就犯。”
他说完,才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纸。
“二弟留下的。叔公收着,一直没拿出来。县里要落抚恤册了,再压着,不像话。”
赵二失踪五个月了。
青峡塌岸那夜,一十九名河工被埋。后来挖出十五具,另有四人连衣角都没找到。县里不肯轻易报死,只把几户名字悬在册上。如今府中拨下银子,才又催着核家口、定户主。
沈禾识字不多,认得自己的名字,也认得赵二和小满。她从头看了两遍,中间大半看不明白,只看清“休沈氏”“女留赵宗”“田归族中”几处。
“谁写的?”
“南门蒋先生。”族老说,“赵二自己按的印。”
沈禾指着末尾:“这是他的手?”
赵大成道:“指印还能借?”
“我问谁看着他按的。”
族老咳了一声:“在我屋里。那天他要去河工,心里不踏实,留个话。”
“你看过?”
老人眼皮垂下来:“字密。老眼花。赵二说是身后安排,我便收着了。”
沈禾把纸折好,塞进袖里。
赵大成拦了一步:“孩子留下。”
沈禾看了他一眼。
“我没说带走。”
“纸上写明白了。你往后要另过,没人拦。小满姓赵。”
沈禾朝里屋喊:“小满,把药煎上。三碗水,熬成一碗。”
女孩在里面应了一声。
沈禾从赵大成身边走过去。
南门城墙根下,蒋一笔的摊子刚支起来。
一张旧木桌,两条长凳,桌边挂着几块木牌:写信、立契、呈状、分家、退婚。附近几个村的人不会写字,家里有个婚丧嫁娶、欠账卖田,都要在他桌前坐一坐。
沈禾将休书放下。
蒋一笔刚写完一封催债信,正吹纸上的墨。看见赵二的名字,他先把笔搁了。
“哪来的?”
“赵家。”
“问你谁送的。”
“他哥,跟族老。”
蒋一笔把纸铺平,先看日期,再看指印,最后从头到尾慢慢扫了一遍。
“前后是我的。”
沈禾站着没动。
“中间呢?”
蒋一笔用指甲沿着三行字划过去。
“字学我。落笔不是。”
“能看出来?”
“我写‘田’字,第二竖不封死。这个封死了。还有这里,三行挤得太紧。仿字的人只顾着像,没顾着一张纸怎么走。”
沈禾问:“原先写的什么?”
蒋一笔抬头看她。
赵二来过。
那天快收摊了,鞋上全是河泥。他坐下先问,人若没尸首,多久才算死;又问男人不回来,女人是不是只能一直守。
蒋一笔骂他晦气。
赵二笑了笑,说青峡那段堤脚空,锄头插下去没底。上一拨刚抬回来两个断腿的。他若真回不来,不想沈禾领着孩子守一个连坟都没有的人。
他要写的不是休书。
是一份托书。
赵二自己说一句,蒋一笔写一句。写到田屋时,他特地停过,说田留给小满,沈禾管着;沈禾将来愿意改嫁,谁也不许拿孩子和田拴她。
蒋一笔写了两份。
一份交给同去河工的周顺,一份交给族老。
沈禾又问:“原先写的什么?”
“我记得大意。”
“说。”
“记得不算凭。”
“我没问你算不算凭。”
蒋一笔沉默了一会儿。
“写的是,若他一年不归,你自择生路。田屋归你和小满,族里不得逼夺。”
沈禾低头看着那三行陌生的字。
“他真说‘自择生路’?”
“客人不说的话,我不添。”
“他按了两份?”
“两份。”
“另一份在哪?”
“周顺手里。”
“人呢?”
“河工散了,听说腿砸坏,回来得慢。”
沈禾把休书收好。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蒋先生,这纸你管不管?”
蒋一笔道:“你家的事,我不管。”
“那你的字呢?”
蒋一笔看着她,没有答。
当日下午,他收了摊,去了城西赵家。
族老正在院里翻晒豆子。竹筛摆了三张,豆荚被太阳晒得发脆,脚踩上去咔咔响。
蒋一笔没绕弯。
“赵二那份文书,谁动过?”
老人抓了一把豆子,又从指缝漏回筛里。
“纸放久了,受潮,字花了。大成拿去誊过。”
“什么时候?”
“塌岸以后。”
“誊完你看过没有?”
“我这眼……”
“看没看?”
族老叹了一声:“一家门里的事,何必句句钉死。大成也是为这个家。”
赵大成正好从外面进来,肩上扛着一捆修屋的木条。看见蒋一笔,便把木条往墙边一靠。
“来问字?”
“来问谁借了我的手。”
赵大成拍掉肩上的木屑:“字写出来,不就是给人用的?”
“我替赵二写托书,不替他写休书。”
“托不托、休不休,最后不都是让她走?”
“原文把田留给她们母女。”
“那叫留?”赵大成笑了一声,“女人一抬脚,田就跟着换姓。小满再大些,也要嫁人。祖上几辈子从石头缝里刨出的几亩地,叫两个外姓人一卷就走?”
蒋一笔道:“小满姓赵。”
“嫁出去还姓不姓赵,由得她?”
“那是赵二的田。”
“分家时是他的。人没了,难道连根也一并拔走?”
赵大成说着,指了指屋顶新换的瓦。
“塌岸以后,谁替她们收秋粮?谁交的田税?屋漏,是谁爬上去补的?小满半夜烧得说胡话,是谁跑三里地敲郎中的门?她一个女人,守得住几亩坡田?嘴上说得硬,风一刮,门都关不牢。”
蒋一笔看了一眼墙边那捆木条。
“你帮过她们,是一回事。”
“都是一家事。”
“改纸,是另一回事。”
赵大成的脸沉下来。
“纸能长粮?纸能替孩子抓药?你们这些写字的,摸几下墨,就觉得一张纸比活人重。”
蒋一笔把那封休书从袖中拿出来。
“这三行谁写的?”
“我不认字。”
“你认得哪句最要紧。”
赵大成看着他:“我只认赵家的东西不能散。”
“谁写的?”
“你说不是你,便不是你?满城经你手的契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今日你说这张假,明日谁欠了钱,都能拿来找你说假。”
蒋一笔把纸折回去。
“所以我才来。”
赵大成冷笑:“你是来帮沈禾,还是来保你那点名声?”
“我靠这个吃饭。”
“那便各顾各的。”
蒋一笔点点头:“成。”
第二日一早,他去了县衙户房。
蔡谨正在核抚恤册。桌上铺着十几户的户籍、河工点名单和认尸画押,纸角一层压一层。听完以后,他只问三件事。
“原书呢?”
“周顺手里。”
“周顺人呢?”
“路上。”
“你眼下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中间三行不是我写的。”
蔡谨把笔放下。
“你能认字,不能认案。我能停册,不能凭你一句话改册。”
“先停。”
“停谁的?”
“赵二这一户。”
“停了,沈禾拿不到钱,赵家也拿不到。”
“总比让假的先拿走。”
蔡谨看了他一会儿,把赵二那页从待核册里抽出,夹进一册蓝皮簿中。
“田屋暂不动,抚恤暂不发。孩子也先不许迁出户籍。等原书。”
“够了。”
“未必。”蔡谨说,“赵家若来告你坏人契书,我只认文据。”
“我知道。”
“知道还来?”
蒋一笔道:“这张若认成我的,往后我写的都不值钱。”
蔡谨重新拿起笔。
“这话倒像你。”
县衙传话到赵家后,赵大成没有闹。
傍晚,他提着一小袋麦面去了沈禾屋里。小满正在灶下烧火,见他来,叫了一声大伯。
赵大成把麦面放下。
“给孩子做疙瘩汤。别老吃稀粥。”
沈禾道:“药钱和面钱,我以后还你。”
赵大成皱眉:“一家人,说什么还。”
“要还。”
“你真把我当外人?”
沈禾往灶里添了一根柴。
“你替二郎种地,我记。替小满抓药,我也记。”
“那你还往县衙闹?”
“我没闹。”
“册都停了,还不叫闹?”
沈禾抬头:“休书上写,小满留下,田归族里。我走。”
“你往后总要嫁。”
“嫁不嫁,是我的事。”
“你一嫁,地怎么办?”
“地给小满。”
“小满以后也嫁!”
沈禾看了他一会儿。
“要留她时,说她姓赵。说到田,又说她早晚是别人家。大哥,哪一句算数?”
赵大成被问住,半晌才道:“女人家的路,哪有一直由着自己的。”
“所以你替我写?”
“我是替二弟守这个家。”
“他留我的路,不是让你赶我走。”
“你一个人撑不住。”
“撑不住,我认。”
“田丢了呢?”
“田是我的,我丢。不是你的,你不能替我守。”
赵大成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这几个月,我白忙?”
“没白忙。”
沈禾将药罐从火上端下来,倒进碗里。
“你帮过我的,我认。你拿我的,我不认。”
赵大成站了一会儿,提起空袋走了。
到门口时,小满在身后咳了两声。他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周顺在七日后进城。
他是坐运石料的慢船回来的。右腿夹着两片木板,裤脚上全是干泥。船靠南湾时,他不肯让人抬,拄着一根削歪的木棍,一步一步挪上岸。
蒋一笔在渡口等他。
周顺看见他,先问:“赵二家里,稳不稳?”
蒋一笔道:“你带东西没有?”
周顺拍了拍背后的布包。
“带了。差点叫水吃了。”
两人去了县衙。
蔡谨叫来沈禾、赵大成和族老,当着众人的面拆那只油布筒。麻线缠了三圈,结口上压着赵二的指印。周顺说,这东西一直塞在他贴身褂子里,塌岸时人被泥推出去两丈,褂子都撕烂了,筒子没丢。
蔡谨问:“赵二为何交给你?”
周顺挠了挠下巴。
“那晚堤脚在叫。”
“什么叫?”
“不是外头响。里头空了。水一顶,咕咚一声;退下去,又咕咚一声。赵二听了半宿,说这堤熬不过大水。”
“他没报工头?”
“报了。工头说上头催得紧,先把口合住。赵二就把筒子给我。”
“他说什么?”
“说人要是回来,东西还他。人要是叫水卷走,先别急着送。等春汛过了,尸首还没影,再给他媳妇。”
“为何等春汛?”
周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腿。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里人总觉得再等一场水,人就能浮回来。他说……别叫她一辈子听水响。”
油布筒里装着一份托书。
纸张、日期、开头、赵二的名字和指印,都与休书相同。中间写的是:
若赵二一年不归,任妻沈禾自择生路。田屋归妻女自守,赵氏族中不得逼夺。女小满随母,其后婚嫁,由母女自议。
蔡谨把两份纸并排压在案上。
休书中间的三行挤得紧,托书上的字却疏朗。仿字的人把横竖学了个七八分,却没学会蒋一笔写长文时留下的空处。
蔡谨问族老:“赵二交给你的,也是这一份?”
老人嘴唇动了几次。
“那日……大意差不离。”
“后来谁拿走?”
“大成说纸受了潮,拿去誊清。”
“拿走多久?”
“约莫十来日。”
“还回来时,你看过没有?”
老人摇头。
“为什么不看?”
“他说都照原样。自家侄子,我还疑他?”
赵大成站在堂下,脸色一直没变。
蔡谨问:“中间三行谁改的?”
“不知道。”
“文书在你手里十日。”
“我找人誊过。谁落的字,记不清了。”
“誊书的人是谁?”
“乡下写字的多,哪记得。”
蔡谨指着两份纸:“你递给县衙的是休书。”
“是。”
“你知道原书是托书。”
赵大成沉默片刻。
“托书不合规矩。”
“合不合规矩,由衙门断。”
“赵家的田,凭什么叫一个女人带走?”
蔡谨道:“托书没有让她带走,写的是归妻女自守。”
“有分别吗?她今日守,明日嫁。田长在赵家地界,难道还能跟着她去别家?”
“所以你便替赵二改了?”
“我没这么说。”
“那你说什么?”
赵大成抬起头。
“我说,死人不会管地。活人得管。”
堂上安静了一会儿。
周顺靠着墙,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你管地,倒管到死人嘴里去了。”
赵大成转头瞪他:“河沟里刨食的,也来管赵家的门?”
周顺用木棍敲了敲自己的伤腿。
“门我不管。人临下水前说了什么,我听见了。”
蔡谨将休书收入案袋。
“伪书不入册。赵二一户仍由沈禾暂代。田屋不得转名,抚恤待死亡核定后发放。”
赵大成向前一步:“她若改嫁呢?”
“等她改了再说。”
“到时田已经落她手里!”
蔡谨看着他。
“县衙办已经发生的事,不办你脑子里怕的事。”
赵大成还想说,被皂吏拦下。
至于谁仿了蒋一笔的字,赵大成始终不认。县里后来找过两个替赵家抄过账的人,都说没见过这张纸。族老也只肯说文书曾经离手,不肯再多指一句。
假的已经作废,写假的手却没有落进案卷。
蒋一笔回南门继续摆摊。
有人听说他险些被借字,特地拿旧契来问真假;也有人怕经他手的文书惹事,转去找别人写。半个月里,他的生意少了三成。
沈禾来过一次,放下二十文。
“什么钱?”蒋一笔问。
“请你去赵家、县衙的钱。”
“我没替你写状。”
“走路也费鞋。”
蒋一笔把钱推回去:“等你真要写东西,再来。”
“我会来。”
“写什么?”
“还不知道。”
四个月后,青峡下游又捞出两具尸骨。
都不是赵二。
县里依照河工点名册、同伴证词和一年未归的托书,为赵二补了死亡登记。抚恤银发到沈禾手中,田屋仍记在原户,小满列为承继人。
赵家有人来劝,说银子可以给她,田最好交族中代管。
沈禾只问:“代到几时?”
没人说得准。
她便没交。
屋门外原先挂着一块白布,是赵大成送休书那天让人挂上的。说赵二纵然没尸首,家里也得有个丧样。布挂久了,边上发黄。
沈禾摘下来,洗了两遍,裁成小满的两件贴身褂子。
小满穿上时嫌布硬。
“洗几次就软了。”沈禾说。
那年秋天,她在南门租下一间小铺。
铺面不大,前头能摆四张桌,后院有口旧井。她卖汤面、热饼,也替赶早集的人煮鸡蛋。房东是个卖竹器的寡老头,只认租钱,不爱管闲事。
立契那天,蒋一笔重新铺纸。
“租几年?”
“三年。”
“押一付六?”
“先付半年。后半年冬至前补。”
房东问:“承租人写赵沈氏?”
沈禾道:“写沈禾。”
房东看她一眼:“赵家那边没话?”
“有话找我。”
老头咂了一下嘴:“租钱按时,写谁都成。”
蒋一笔提笔,在承租人一栏写下“沈禾”二字。
写完,他照例把契书从头念了一遍。念到最后,问双方还有没有添改。
沈禾说:“没有。”
她把右手拇指按进印泥,稳稳落在自己名字下面。
开铺第三日下了雨。
客人不多,小满趴在柜台后面认字。沈禾在灶边熬骨汤,火快灭时,后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她出去看见一捆劈好的干柴,外面用稻草绳扎着。绳结打得紧,末尾折回两寸,是赵大成惯用的捆法。
小满也认出来了。
“大伯送的?”
沈禾把柴提进来。
“烧你的火。”
“要不要去叫他吃面?”
沈禾往雨巷里看了一眼,没人。
“下回见着再叫。”
那捆柴烧了五日。
第五日傍晚,赵大成从铺前经过。小满端着一碗面追出去,喊他大伯。他站在雨檐下,说不饿,手却接了碗。
沈禾在灶后没有出来。
锅里的汤滚起来,她掀开盖,添了一瓢水。
城门快关时,最后一拨脚夫进来吃面。有人问这铺子叫什么。
沈禾想了想。
“没名。”
“做买卖哪能没名?”
“先吃。名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