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河别院送来一口空棺材。
棺材是给新戏《无名碑》用的。戏里演乱年过后,城外埋了许多人,活着的人找不到尸首,只能把名字写在纸上,放进空棺里下葬。
棺匠樊老四把棺材送到后台时,特意说了一句:“别往里睡。”
众人都笑。
演死人的阿秀拍了拍棺盖:“空的,怕什么?”
樊老四看着她:“空的才怕。”
没人把这句话当回事。
第一晚排戏,阿秀躺进棺里。她演一个等不到丈夫归来的女人,要在棺中抱着一件旧衣哭。导演嫌她哭得太响,让她只用手抓棺底。
阿秀抓了三次,忽然坐起来。
“里面有人敲。”
众人安静下来。
棺材里没有别人。
戏班班主周庆生亲自爬进去,把耳朵贴在棺底听了半天,只听见后台老鼠啃木头。
“你自己手敲的。”他说。
阿秀不服,又躺进去。她把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谁也不碰棺板。
灯一暗,棺里果然响了三声。
咚。
咚。
咚。
声音不大,像有人隔着很厚的土,用指节慢慢叩门。
阿秀从棺里翻出来,脸上没有血色。
周庆生却笑了:“好。”
第二天,他让人把敲棺声写进戏里。
头三场,满座。
观众最喜欢那三声。每次棺里一响,台下便静得连咳嗽都没有。散场后,人人都说那口棺做得真。
第四场开始前,棺材忽然抬不动了。
原本四个人能抬,如今八个人围着,棺脚还是死死压在地上。
周庆生骂他们偷懒。
樊老四被叫来,先看棺脚,又看木纹,最后问:“往里放了什么?”
“几张写名字的纸。”
“多少张?”
账房陆三说:“演一场放一张,做个样子。”
樊老四掀开棺盖。
棺中铺着四张黄纸,每张纸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周庆生、阿秀、陆三、樊老四。
后台没人说话。
周庆生先骂:“谁干的?”
陆三立即说不是自己。他管账,写惯了众人的名字,纸上的字却不是他的笔迹。阿秀也说不是。她不识多少字,只认得自己的“秀”写得像一把弯钩。
樊老四伸手去拿写着自己名字的纸。
纸粘在棺底,像被水泡过。
他用力一扯,纸背带起一层薄薄的黑泥。
周庆生问:“棺里哪来的泥?”
樊老四没答。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袖中,说今晚停演。
周庆生不肯。
戏已经卖出一百六十张座,县丞也要来。若停演,退票事小,坏了名声事大。
“空棺写几个名字就把你吓住了?”周庆生说,“你做了半辈子棺材,没见过死人?”
樊老四看着他:“死人见得多,没见过棺材自己认人。”
这句话传到前厅,不到半日,票又多卖了三十张。
第五场,棺材被八根粗绳抬上台。
戏演到中段,阿秀照旧躺入棺中。她本不愿意,周庆生答应给她双倍银钱。
棺盖合上后,三声又响了。
咚。
咚。
咚。
这次台下有人听见,第三声以后,里面还有一声。
很轻。
像指甲划过木头。
阿秀没有按戏文坐起来。
台上等了半晌,周庆生只得亲自过去掀盖。
阿秀蜷在里面,双手捂着耳朵,嘴里反复说:“不是他,不是他。”
“谁?”
她看着周庆生,像不认识他。
“棺里的人说,你埋错了。”
周庆生脸色一变,立刻把她拖起来,对台下笑道:“新加的一折。”
观众大声喝彩。
散场以后,阿秀发起高热。她说棺里有人叫她姐姐,还说自己冷。她问那人叫什么,那人不肯说,只让她去问陆三。
陆三听完,手里的算盘掉了一颗珠子。
周庆生问他:“你知道什么?”
陆三摇头。
“那你怕什么?”
“我怕她烧糊涂,乱咬人。”
当夜,陆三没有回家。
守夜的小童阿满看见他一个人进了后台,点了一盏油灯,在棺前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棺里多了十二张纸。
纸上不是名字,是十二个数目。
三岁,五岁,十一岁,二十七岁,四十岁……
最后一张写着:年岁不详。
周庆生把陆三叫来问。
陆三说:“账。”
“什么账?”
“旧账。”
“谁的旧账?”
陆三低着头:“死人不领工钱,名字便没进账。”
十七年前,北河发过一场大水。戏班当时还不是别院,只是一座存粮的旧仓。城外漂来许多尸体,官府怕生疫,让人连夜掩埋。
陆三那时只是个抄册的小伙计。
尸体太多,来不及验。有人有名,有人没名;有的身上带着路引,有的只有一只鞋、一截布、一块刻字的木牌。
县里给了埋尸钱,按人头算。
陆三和几个人负责点数。
第一夜埋了四十三具,册上写了五十二。
第二夜埋了三十一具,册上写了四十。
多出来的数目换成银子,分给了做事的人。
周庆生听完,先问:“你分了多少?”
陆三说:“二两七钱。”
“就为这点钱?”
“那时一石米才一两。”
樊老四一直站在门外。
周庆生看见他:“你也在?”
樊老四没有否认。
那场水后,埋尸的棺木不够。很多人用草席裹着下土,少数身份不明却穿得体面的,临时放进旧棺。樊老四负责钉棺。
这口戏棺,就是当年剩下的一口。
周庆生盯着他:“你明知它埋过人,还送来做戏?”
“它没埋过。”
“那为什么有泥?”
樊老四说:“它装过一个人,没下土。”
那人是个孩子。
大约七八岁,胸口有伤,手里死死攥着一枚铜扣。尸体放进棺材后,第二日来了一户人家认领,说是自家走失的儿子。
可开棺时,里面是空的。
孩子不见了。
棺底只剩一点黑泥和一枚铜扣。
陆三为了不让数目对不上,便在册上把那孩子算作“已葬”。
从此以后,那一页账里,有一个被埋过却没有尸体的人。
周庆生问:“棺材后来呢?”
“旧仓改戏院,它一直压在地板下面。”
众人同时低头。
这口棺材被抬出来的位置,正是后台中央。
周庆生沉默片刻,忽然说:“那更好。”
阿秀正在发烧,陆三脸色发白,樊老四袖中还藏着写了自己名字的纸。三个人都看着他。
周庆生说:“把这段加进戏里。”
“什么?”
“水灾、虚报、空棺、失踪的孩子。观众就爱真的。”
樊老四问:“谁演孩子?”
周庆生看向守夜的小童阿满。
阿满只有九岁,瘦,眼睛大,正适合躺进棺里。
阿满往后退了一步。
周庆生说:“给你三倍工钱。”
“我不要。”
“五倍。”
“我不躺。”
周庆生笑容淡了:“你爹还欠戏班银子。”
阿满不再退。
第六场,戏改了。
台下挤满人。县丞坐在第一排,旁边是城里几个粮商。所有人都听说,那口棺材是真的,里面曾丢过一个孩子。
阿满穿着湿衣躺进去。
棺盖合上前,他问阿秀:“姐姐,里面黑吗?”
阿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闭上眼就不黑。”
戏开始以后,前半场一切照旧。
三声敲棺如期响起。
咚。
咚。
咚。
第四声也来了。
不是从棺里。
是从后台地板下面。
紧接着,第五声、第六声、第七声,从台下、墙后、观众脚边一处接一处响起。
像整座别院下面埋着许多空棺。
台下开始有人起身。
周庆生站在侧幕,示意继续。
阿秀照戏文走到棺前,问:“里面是谁?”
棺里没有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
阿满的声音终于传出来:“姐姐。”
阿秀脸色变了。
这不是台词。
“我冷。”
观众安静下来。
阿秀伸手去掀棺盖,周庆生在侧幕死死摇头。他想让这场恐惧多停一会儿。
阿秀没理他。
棺盖掀开。
里面没有阿满。
只有一件湿衣裳,平平铺在棺底。
台下先是一片死静,随后乱成一团。
周庆生冲上台,抓起衣裳,下面压着十七张黄纸。
每张纸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前十六个没人认得。
最后一个是阿满。
县丞当场命人封门。
陆三跪下,说自己愿意交代当年的虚报。樊老四砸开后台地板,下面只有潮湿的泥,没有尸骨。阿秀一遍遍喊阿满,没有回应。
搜了一夜,孩子像从未存在过。
第二日,县里贴出告示,说阿满畏惧演出,趁乱逃走。戏班赔偿其父五两银子,此事结案。
周庆生被拘了三日,出来以后,第一件事便是重新开演。
他把戏名改成了《空棺藏童》。
首场票价翻了两倍。
棺材仍摆在台上,只是不再让孩子躺进去。每场演到开棺处,里面都只有一件湿衣裳和十七张黄纸。
观众场场满座。
有人说自己听见阿满在地板下面哭;有人说那是戏班故意藏了人在暗处;也有人专门花钱坐第一排,只为了看看纸上会不会多出自己的名字。
一个月后,陆三死在账房。
他伏在桌上,手里攥着一张新写的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第十八个,年岁不详。
县里验过,说是急病。
樊老四来收尸时,发现陆三脚底沾着黑泥。
那泥只有后台地板下面才有。
他没有声张。
他把陆三放进一口新棺,钉到最后一根钉子时,棺里忽然响了一声。
咚。
樊老四停住。
过了一会儿,里面又响一声。
咚。
他举着锤子,没有落下。
第三声迟迟没来。
门外,周庆生派来的人正在催:“今晚戏里要用陆先生的真账簿,班主问能不能先拿走。”
樊老四看着棺材。
棺里忽然有人很轻地说:
“别把我写进去。”
樊老四闭上眼。
他终于明白,那口空棺从来不吃人。
它吃的是名字。
凡被写进去的人,活着便会从世上失去位置;死了,也会被另一个故事借走。
他拔掉最后一根棺钉,把陆三从棺里拖出来,背到院后烧账的火坑边。
陆三已经死透了。
可当第一本旧册被扔进火里时,他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樊老四没有回头。
火烧到“已葬”两个字时,后台同时传来十七声敲击。
一声接一声。
最后一声落下,整座北河别院的灯全灭了。
黑暗里,有个孩子问:
“这回,谁来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