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听弦许久没正经逛过街。
不是不能出门,是听春楼红了以后,她一露面,街上就容易多出半条路。有人跟着看,有人隔远认,有人嘴上不说,眼睛却一路送。她嫌麻烦,索性少走。
那日天好,柳掌柜要清点楼里的冬衣,让她自己去选两匹布。谢听弦看了一眼路先生:“先生可有空?”
路先生正在改一篇车马行的稿,笔尖顿了顿:“买布?”
“顺便走走。”
这四个字说得轻。
柳掌柜坐在柜后,连头都没抬:“去吧。别带龟生,他嘴比锣响。”
龟生正好从后厨出来,听见这句,气得直翻白眼:“我锣还没响呢。”
路先生笑着起身:“那我今日负责安静。”
柳掌柜抬眼看他:“你若真能安静,回来赏你一壶好茶。”
“掌柜这赏,听着像刁难。”
谢听弦已经披上斗篷,淡淡道:“先生再说,茶就凉了。”
两人出了听春楼,沿花街往南市走。今日没有坐车,路也不远。谢听弦走得慢,路先生便也慢。街边卖饼的刚揭锅,热气一阵一阵扑出来,卖梳子的妇人拿木梳敲摊板,喊得嗓子发干。
刚走过第一家茶铺,铺里掌柜便认出来了。
“路先生!谢姑娘!”
这一声出来,半条街都看了过来。
路先生脚步一僵。
茶铺掌柜已经拎着壶追出来:“新焙的芽茶,今日刚开,二位尝一盏。不要钱,不要钱!”
路先生摆手:“不渴。”
“人不渴,名头也得润润。”茶铺掌柜笑得满脸褶子,“路先生替咱茶行说过一句公道话,这点茶算啥。”
路先生还没答,卖饼的也端着两只热饼来了:“谢姑娘拿着。芝麻多,糖少,刚出锅。”
谢听弦道:“我们付钱。”
卖饼的把手往后一缩:“付啥钱?谢姑娘上回那支曲,我家老婆子听完,三天没骂我。你这饼钱,早挣回来了。”
旁边人一阵笑。
谢听弦也笑,却没接饼。
路先生伸手掏钱,茶铺掌柜脸立刻沉了半分:“先生这是瞧不起人?”
这话一出来,钱反而不好给了。
路先生手停在袖里。
街上人越来越多。卖糖的、卖线的、卖旧书的,都探头看。有人招呼,有人让路,有人把自家摊前最好的东西往外挪。一个挑菜的老汉把担子往墙边让了让,低声道:“让先生姑娘先过。”
路先生与谢听弦走在中间,路明明宽了,人却像被夹窄了。
谢听弦轻声道:“先生不是说负责安静?”
路先生苦笑:“街坊不许。”
“那便少答。”
“少答也像拿架子。”
谢听弦看他一眼:“先生今日怕的,不是说错,是说什么都有人当真。”
路先生没接。
前头布庄已经听见动静。伙计跑回去报信,等两人走到门口,胡掌柜亲自迎了出来,连门槛都叫人擦了一遍。
“谢姑娘,路先生,快请快请。上回新到的云纱,我一直给谢姑娘留着。别人出再高价,我都没松口。”
谢听弦听到“留着”二字,脚步慢了半寸:“我没托掌柜留。”
胡掌柜笑道:“这不是想着姑娘嘛。好东西配好人,糟践不得。”
路先生往铺里看了一眼。最显眼处摆着三匹料子,旁边还插了一块小牌,上面写着“听春新色”。字不算好,意思却很明白。
他问:“这名字谁起的?”
胡掌柜神色一亮:“街上都这么叫。谢姑娘常穿青白,柳掌柜爱用暗红,路先生又喜素墨,这三色一搭,客人都认。最近卖得可好了。”
谢听弦指尖轻轻摩挲斗篷边缘。
路先生看着那块牌,心里那一点不安终于有了形。他们只是穿过几件衣,街上便替他们定了颜色;他们只是说过几句话,商家便拿去做了招牌。人还站在这里,名字已经在别处做起买卖。
胡掌柜仍在热情招呼:“谢姑娘今日看中哪匹,只管拿走。路先生也挑一匹,我叫人连夜做。”
路先生道:“照价。”
胡掌柜脸一板:“哪有让二位照价的道理?”
“买东西就该照价。”
“先生替百业说话,咱百业也得有点人味。几尺布还收钱,传出去叫人戳脊梁。”
铺外有人附和:“就是!路先生谢姑娘肯用你家布,是给脸。”
胡掌柜越发得意:“听见没?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路先生没有再争。他忽然发现,对着一个人还可讲价,对着满街人的好意,反倒没地方下手。拒得重了,伤人;接得顺了,像默认这一切都该如此。
谢听弦走到那三匹料子前,摸了摸最边上一匹灰蓝,又放下:“我今日不买了。”
胡掌柜愣住:“可是颜色不好?”
“颜色很好。”
“料子不顺?”
“也顺。”
“那为何不买?”
谢听弦看了一眼那块“听春新色”的牌子:“这匹布已经有主了。”
胡掌柜没听懂:“主不就是姑娘?”
谢听弦道:“不是我。是街上的想法。”
铺里一下安静了。
路先生看了她一眼,没有替她解释。
胡掌柜脸上的笑慢慢收住,像怕自己做错了什么:“谢姑娘,我这也是敬你们。”
“我知道。”
“那这牌……”
谢听弦道:“掌柜卖布,怎么卖是掌柜的事。我只是今日不想穿别人替我定下的颜色。”
胡掌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正僵着,门外忽然有人吵起来。
一个年轻脚夫扯着绸缎铺伙计的袖子,嚷得满脸通红:“你们昨日说八十文,今日见我拿了听春楼的节目牌,就涨到一百二。咋的,听过一场书,连裤腰都该贵三分?”
伙计甩开他:“少胡咧咧!昨日是旧料,今日是新料。”
脚夫把怀里一张皱巴巴的节目牌拍在柜上:“同一匹!我认得这道疤。你当我扛包扛傻了?”
围观的人立刻聚过来。
有人认出脚夫曾在听春楼行门席上讲过搬码头的事,便喊:“这不是石三嘛?上过声墙的!”
“叫路先生评评!”
“谢姑娘也在,正好问清!”
一声接一声,众人很自然地把路让了出来。
石三看见路先生,像见了靠山,立刻挤上前:“路先生,你说句公道话。他这是见我上过听春楼,拿我当肥羊宰!”
伙计也急了:“先生别听他胡说。布价本来就涨了。码头新到那批货,运费都贵!”
胡掌柜站在一旁,脸色不好看。这事发生在他铺门口,若路先生一句说偏,得罪的不是一个伙计,是整条布行;若不说,街坊又觉得他护商家。
众人等着。
路先生却第一次没有马上开口。
石三急道:“先生,你替咱脚夫说过话。你不能到布庄门口就改口吧?”
这一句不重,却像把他往前推了一把。
旁边有人跟着道:“是啊,先生一句话,大家都服。”
“你说谁占理就成。”
“听春楼的人不会偏。”
路先生看着一圈脸。每张脸都没有恶意。有人敬他,有人信他,有人只是想借他一句话省去争吵。可这些信一齐压过来,竟比不信还重。
他低头看了看那匹带疤的布,问伙计:“昨日是谁报的价?”
伙计道:“我。”
“今日为何涨?”
“东边水路堵了,货行加价。”
“有单据吗?”
伙计一愣:“这……有。”
“拿来。”
伙计不情不愿地翻出进货簿。路先生看不懂布行细账,便递给胡掌柜:“劳烦。”
胡掌柜翻了几页,脸色慢慢沉下来。他抬头问伙计:“运价涨了三文,你给人涨四十?”
伙计嘴硬:“这不是还有损耗……”
石三骂道:“损你娘!你拿我当没长眼!”
人群哄地一声。
路先生抬手压了压,却没像众人期待的那样直接判谁对谁错,只道:“昨日八十,今日若真涨,掌柜按账说个价。石三照价买。伙计多收的,自己向东家交代。”
有人不满意:“就这样?”
“该罚他!”
“叫他上听春楼墙上认错!”
石三也看着路先生,像等一个更痛快的说法。
路先生心里那点顾忌更深了。他若顺着众意发一句狠话,今日这个伙计便会被满街记住;若替伙计留一线,又像辜负脚夫的信。他忽然明白,众人托来的不是一句公道,是他们各自心里想听见的结果。
胡掌柜先开口:“按八十三文卖。多收的,我扣他工钱。”
伙计脸色发白。
石三还想说什么,路先生看他:“你来买布,是为了做冬衣,还是为了看他倒霉?”
石三被问住,半天才道:“做冬衣。”
“那拿布。”
石三嘟囔:“便宜他了。”
胡掌柜冷声道:“不便宜。回后院再算。”
事情眼看就要收住,人群里却有人喊:“路先生今日怎么软了?”
又有人道:“听春楼现在和商会走得近,能不软吗?”
这话从后头来,说完便没人承认。
街面忽然静了一瞬。
路先生转头看去,只见一个戴旧毡帽的男人正挤出人群。旁边卖竹器的汉子恰好弯腰捡筐,竹篓横出去,拦了那人半步。那人侧身绕开,很快消失在巷口。
没人留意。
谢听弦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又收回目光。
路先生没有追问那句话是谁说的。他知道今日便是找出那个人,也堵不住这种话。听春楼越红,他每说一句,都会有人拿去称自己的秤;他少说一句,也会有人替他补完。
石三抱起布,临走前仍对路先生拱手:“先生,我还是信你。”
路先生笑了一下:“别信得太满。”
石三没听懂:“信还分满不满?”
“分。”
“那我信七成。”
街坊又笑起来。
路先生也笑,心里却没有松。
从布庄出来后,谢听弦没有再去看别的料子。两人沿街慢慢往回走。方才送茶送饼的人又围上来,路先生这次一一付钱。有人不肯收,他便把钱放下就走;有人追出来,他也不回头。
走过卖饼摊时,老板娘在后头喊:“先生,几个铜板,至于吗?”
路先生停了一下,道:“你若不收,明日旁人便说我来你家吃东西不用钱。”
老板娘一愣。
“再过几日,就会有人说你借听春楼的名招客。你不怕,我怕。”
老板娘低头看手里的铜钱,终于没再追。
谢听弦走在他身边,轻声道:“先生今日像在躲东西。”
“躲人情。”
“人情也要躲?”
“太多了就得躲。”
谢听弦看着前路:“他们是真心敬你。”
“所以更难。”
“怕辜负?”
“怕应久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哪句话是我想说,哪句话是他们等我说。”
谢听弦没有接这句。
前面有个卖花的小姑娘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枝白山茶:“谢姑娘,送你。”
谢听弦蹲下问:“为何送我?”
小姑娘道:“我娘说,你唱曲让人心里松快。”
“那你呢?”
“我没听过。”小姑娘老实道,“我娘让我送,我就送。”
谢听弦笑了笑,没有接花,只摸了摸她的头:“带回去给你娘。”
小姑娘有些失望:“谢姑娘不喜欢?”
谢听弦道:“喜欢。但这是你娘喜欢的,不是你。”
小姑娘想了想,把花收回去:“那我回去问她。”
她跑远后,路先生道:“谢姑娘比我会躲。”
“我不是躲。”
“那是什么?”
“先问清楚是谁的心。”
路先生听见这句,沉默了半条街。
走到转角,一辆运酒的小车忽然从侧巷冲出来,车轮歪得厉害。车夫连声大骂,眼看就要撞到二人。旁边一个卖炭的汉子抬脚踹住车轴,另一个挑菜的顺手将谢听弦往里让了半步。酒车擦着路先生衣角过去,撞翻了两只空筐。
车夫跳下来赔罪,卖炭的骂了几句,也没多留。
路先生皱眉看着那条巷子:“今日街上乱。”
谢听弦道:“街上哪日不乱。”
“也是。”
两人继续往前。
快到听春楼时,谢听弦忽然问:“先生今日为何答应陪我出来?”
路先生道:“柳掌柜说我该走走。”
“只是掌柜说?”
路先生侧头看她。
谢听弦已经看向别处,像只是随口一问。
路先生想了片刻,道:“也想陪姑娘走走。”
这话说得不重,也没再添别的。
谢听弦脚步没停,只把斗篷往前拢了一点。
回到楼里,柳掌柜正在柜前看账。见二人空手回来,她抬眉:“布呢?”
谢听弦道:“没买。”
“逛了一圈,连根线都没带?”
路先生道:“街上送得太多,反倒不好拿。”
柳掌柜看了他一眼:“有人捧你,还捧出毛病了?”
“有点。”
“什么毛病?”
路先生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茶:“觉得以后说话得慢些。”
柳掌柜淡淡道:“你早该。”
谢听弦在旁边坐下,没有替他说话。
龟生从后厨端出一盘糕点:“南市胡掌柜刚送来的,说今日怠慢了。不要钱。”
路先生看着那盘糕,半天没动。
柳掌柜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送都送来了,吃。”
路先生问:“掌柜不怕欠人情?”
柳掌柜道:“欠便欠。怕欠就别做人。”
“那怎么还?”
柳掌柜看他:“该还的时候还。别街上人人递你一口,你就当场把自己分出去。”
路先生手里的茶盏轻轻一顿。
谢听弦伸手拿了一块糕,掰成两半,一半放回盘里,一半慢慢吃。她没看路先生,也没看柳掌柜。
堂外有人高声议论,说今日路先生在布庄替脚夫讨了公道。另一个人说,不对,是路先生替商家留了面子。再一个说,路先生一句话,布行以后都不敢乱涨价。
不过一顿茶的工夫,同一件事已经长出三种说法。
路先生听着,忽然笑了。
柳掌柜问:“笑什么?”
“我方才明明没说多少。”
柳掌柜低头看账:“你如今不说,也有人替你说。”
路先生看向门外。
街上灯火初起,人来人往。有人见他坐在堂中,隔门拱了拱手。他也只好回礼。
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众人让出来的路,并不都通向他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