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 两孩儿联姻共笑嬉 二佳人愤深同气苦
西门庆在家中,裁缝攒造衣服,那消两日就完了。到十二日,乔家使人邀请,月娘并众姊妹、大妗子,六顶轿子一搭儿起身。留下孙雪娥看家。奶子如意儿抱着官哥,又令来兴媳妇蕙秀伏侍叠衣服,又是两顶小轿。乔大户娘子那日请了尚举人娘子,并左邻朱台官娘子、崔亲家母,并两个外甥侄女儿──段大姐及吴舜臣媳妇儿郑三姐。乔大户出来拜见,谢了礼。他娘子让进众人房中去宽衣服,请众堂客坐下吃茶。前厅屏开孔雀,褥隐芙蓉,正面设四张桌席。乔大户娘子下来递酒,递了月娘过去,又递尚举人娘子。月娘就下来往后房换衣服、匀脸。孟玉楼也跟下来,到了乔大户娘子卧房中,只见奶子如意儿看守着官哥儿,在炕上小褥子儿躺着。他家新生的长姐,也在旁边卧着。两个你打我下儿,我打你下儿顽耍。把月娘、玉楼见了,喜欢的要不得,说道:“他两个倒好象两口儿。”只见吴大妗子进来,说道:“大妗子,你来瞧瞧,两个倒象小两口儿。”大妗子笑道:“正是。孩儿每在炕上,张手蹬脚儿的,你打我,我打你,小姻缘一对儿耍子。”乔大户娘子和众堂客都进房到。吴大妗子如此这般说。月娘道:“我家小儿六月廿三日生的,原大五个月,正是两口儿。”众人不由分说,把乔大户娘子和月娘、李瓶儿拉到前厅,两个就割了衫襟。旋对乔大户说了,拿出果盒、三段红来递酒。月娘一面吩咐玳安、琴童快往家中对西门庆说。旋抬了两坛酒、三匹缎子、红绿板儿绒金丝花、四个螺甸大果盒。两家席前,挂红吃酒。一面堂中,花灯灿烂,麝香缭绕,喜笑匆匆。两个妓女斜抱琵琶唱着。众堂客与吴月娘、乔大户娘子、李瓶儿三人都簪了花,挂了红,递了酒,各人都拜了。从新复安席坐人饮酒。约吃到一更时分,月娘等方才拜辞回来。
头里两个排军,打着两个大红灯笼;后边又是两个小厮,打着两个灯笼。吴月娘在头里,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一字在中间,如意儿和蕙秀随后。奶子轿子里用红绫小被把官哥儿裹得沿沿的,恐怕冷,脚下还蹬着铜火炉儿。两边小厮圜随。到了家门首下轿,西门庆正在上房吃酒,月娘等众人进来,道了万福,坐下。众丫鬟都来磕了头。月娘先把今日酒席上结亲之话,告诉了一遍。西门庆听了道:“既做亲也罢了,只是有些不般配些,乔家只是个县中大户白衣人。他戴着小帽,与俺这官户怎生相处?甚不雅相。就是前日,荆南冈央及营里张亲家,再三赶着和我做亲,说他家小姐今才五个月儿,也和咱家孩子同岁。我嫌他没娘母子,是房里生的,所以没曾应承他。”潘金莲在旁接过来道:“嫌人家是房里养的,谁家是房外养的?就是乔家这孩子,也是房里生的。正是险道神撞着寿星老儿,你也休说我长,我也休嫌你短。”西门庆听了此言,心中大怒,骂道:“贼淫妇,还不过去!人这里说话,也插嘴插舌的。有你甚么说处!”金莲把脸羞的通红了,抽身走出来,说道:“谁说这里有我说处?可知我没说处哩!”今日潘金莲在酒席上,见月娘与乔大户家做了亲,李瓶儿都披红簪花递酒,心中甚是气不愤,来家又被西门庆骂了这两句,越发急了,走到月娘这边屋里哭。孟玉楼也走到这边屋里来,见金莲哭泣,说道:“你只顾恼怎的?随他说几句罢了。”金莲道:“我说他什么歹话来?他说别家是房里养的,我说乔家是房外养的?也是房里生的。贼不逢好死的强人,就睁着眼骂起我来。骂的人那绝情绝义。多大的孩子,一个怀抱的尿泡种子,平白扳亲家,有钱没处施展。狗咬尿胞──空欢喜!”玉楼道:“谁教你说话不着个头项儿就说出来?他不骂你骂狗?”金莲道:“我不好说的,还不知是谁家的种儿哩!”
李瓶儿在自己屋里,望着西门庆笑嘻嘻说道:“今日与孩儿定了亲,累你,我替你磕个头儿。”于是,插烛也似磕下去。喜欢得西门庆满面堆笑,连忙拉起来,坐一处。一面令迎春摆下酒儿,两个吃酒。潘金莲到房中使性子,没好气,明知道西门庆在李瓶儿这边,因秋菊开的门迟了,进门就打了两个耳刮子,高声骂道:“贼淫妇奴才!怎的叫了恁一日不开?你做甚么来?我且不和你答话。”于是走到屋里坐下。待要打他,又恐西门庆听见;不言语,心中又气。一面卸了浓妆,春梅与他搭了铺,上床就睡了。
到次日,西门庆衙门中去了。妇人把秋菊叫他顶着大块柱石,跪在院子里。叫春梅扯了她裤子,拿大板子打。金莲又打又骂,打得秋菊杀猪也似叫。李瓶儿那边才起来,正看着奶子打发官哥儿睡着了,又唬醒了。明明白白听见金莲这边打丫鬟,骂的言语儿有因,一声儿不言语,唬的只把官哥儿耳朵握着。一面使绣春:“去对你五娘说休打秋菊罢。哥儿才吃了些奶睡着了。”金莲听了,越发打的秋菊狠了。李瓶儿这边分明听见指骂的是她,把两只手气得冰冷,忍气吞声,敢怒而不敢言。等到西门庆衙门中回家,入房来看官哥儿,见李瓶儿哭的眼红红的,睡在炕上。她也不提金莲指骂之事,只说:“我心中不自在。”

第四十一回:乔大户家连发六帖,请西门庆家女眷正月十二看灯吃酒,众女人欢喜。金莲知道西门庆藏有南方高级绸缎,于是攒倒主子给她添衣服。西门庆给每个妇人置办了袍子和两件衣服,去乔家做客。发现官儿和乔家女婴躺在床上玩耍,吴大妗子提议让乔大娘子与李瓶儿割襟结成亲家。暗里却惹恼了金莲,妒性大发,口无遮拦,被西门庆呵斥。金莲在院里痛骂,李瓶儿自知她指桑骂槐,却并没有告诉西门庆,只是暗自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