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笑 转摘, 与原文略有修改)
海阔鱼跃,山东的鱼为何这么大?
山东半岛位于山东省东部,三面环海,北隔渤海与辽东半岛相望,东邻黄海与韩国相望,南属黄海中部,雨水充足,自然环境良好,我国最大的半岛,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随之孕育了丰富的渔业资源。提及山东的鱼,首屈一指的就是“鲅鱼”和“带鱼”,更有大小黄花相伴相生。
鲅鱼,是黄海、渤海一带人们对此鱼的称呼,若到了宁波象山港一带,渔民称其为“串乌”,此鱼在现代鱼类分类学中的学名为蓝点马鲛。因鲅鱼之尾形似“燕尾”,又得名为“燕鱼”。清光绪年间《日照县志》中记载“无鳞燕尾,长或数尺,今呼马鲛鱼”。每年春分前后,鲅鱼会到近海产卵,青岛崂山一带流传着“谷雨始见鲅鱼汛”、“春天到、鲅鱼跳”等俗语,将春天与鲅鱼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牟平县志》云:“鲅鱼,古名鰆鱼”,可见它与春的联系。鲅鱼在青岛沿海一直保持着较高的产量,《胶南县志》记载“胶南近海鱼虾有200余种,其中资源量大、分布广的有带鱼、鲐鱼、鲅鱼……”,《崂山县志》曰:“崂山县三面濒海,水产资源丰富,沿海鱼种约87科,155属,200余种,主要有鲅、鳓、黄鱼……”。

带鱼,俗称刀鱼,宋代时,刀鱼被称为“鮆(jì)鱼”,毛胜的《水族加恩簿》盛赞刀鱼是“白圭夫子”,而梅尧臣也有诗句“已见杨花扑扑飞,鮆鱼江上正鲜肥”,明朝《五杂俎》中提到带鱼:“闽有带鱼长丈余,无鳞而腥,诸鱼中最贱者,献客不以登俎。然中人之家,用油沃煎,亦甚馨洁。”可见带鱼当时在很多地方还未登上大雅之堂,山东的地方志却对其已有赞誉,清朝康熙年间的《日照县志》就称带鱼“味佳”,而乾隆年间的《诸城县志》则记为“鲜肥”。同时,清朝袁枚的《随园食单》中提到了刀鱼除刺之法,钱泳在《履园丛话》中称刀鱼是“开春第一鲜美之肴”,还提到“腹中肠尤为美味”,可见刀鱼之美逐渐被人们发现。带鱼有锋利尖锐的牙齿,是贪婪凶猛的肉食性鱼类,白天会潜游到深海,夜晚或阴天成群上浮至中表层水域,追逐小型鱼类、墨鱼、甲壳类生物为食,甚至还会以同类为食。《清宫海错图》中曾描绘钓带鱼时,曾有带鱼首尾相连,钓上一串的场景。贪食的带鱼,有可能想趁机咬已上钩的同伴一口,没承想,连自己也一起上钩了。

山东的鲅鱼、刀鱼为什么产量高、体型大呢?
这是多方共同作用的结果。以青岛近海为例,黄海西部海水和南方海域(如东海、南海)相比盐度较高(约30‰-32‰),较高的盐度使鲅鱼生长速度更快,渔民经验表明:“南方海水盐度较低,鲅鱼口感偏柴,而黄渤海鲅鱼因盐度高,肉质更鲜美。”同时,黄渤海海域受黄河、长江等河流入海影响,携带大量有机质,浮游生物丰富,为鲅鱼提供了充足的食物来源。鲅鱼属于洄游性鱼类,每年春季从东海北上至黄渤海产卵,青岛近海(如沙子口海域)是鲅鱼洄游的重要栖息地,经过长时间洄游后,鲅鱼摄食量增加,体型固然更为肥硕。加之,近年来国家实行伏季休渔、一定程度禁止流刺网使用等政策,减少了捕捞力度,让鲅鱼有更多时间和机会生长发育,2021年威海渔业监测显示,休渔后鲅鱼资源量同比增长50%,个体规格明显增大(部分鲅鱼单条超10斤),单网捕捞量可达几万斤。山东的带鱼也是以北方海域的低水温获得了较长的生长周期,这使带鱼有更多的时间来积累营养物质和生长发育,从而能够长到较大的个体,冷水环境也使山东带鱼体内不饱和脂肪酸含量更高,肉质更加肥厚。在成鱼的体型上,与舟山带鱼相比也是更胜一筹,山东带鱼成鱼平均体长40-60厘米,最大可达1米以上,体重多在0.5-1.5公斤,而舟山带鱼超过1公斤者较少。
自古时来,受技术限制,青岛沿海人们常常用风干、盐藏保鲜鲅鱼,衍生出一种特有的风干制法——“甜晒”。不同于字面意思,“甜晒”并不意味着放糖调制出甜味,而是不加盐及其他调味品,靠自然风干,也可以理解为“天晒”。现在,若是来一趟青岛,便不能不尝尝“鲅鱼饺子”,据《青岛民俗志》记载:“胶东渔家善制鱼饺,以鲅鱼肉糜和葱姜为馅,皮韧馅嫩,汤汁鲜美,每逢渔获丰收,必以此宴客。”现代饮食研究文献《中国海洋食俗》提到:“青岛鲅鱼饺子融合了北方面食文化与海洋渔业资源,其制作技艺体现了沿海居民对食材的巧妙利用。”清炸刀鱼也是一道山东名菜,将刀鱼取出内脏,去净鳃冲洗干净,加绍酒、精盐腌制入味。炒锅内放入花生油,用中火烧至六成热时,将刀鱼均匀地沾上一层精白面粉,放入油锅中炸至微黄色捞出,待油温升高至九成热时,复炸呈金黄色时捞出装盘,此菜色泽金黄,外香脆,里鲜嫩,用花椒盐蘸食滋味更好。第二顿时加糖醋回锅重烧,变成了糖醋刀鱼,别有一番风味。
在齐鲁礼仪之乡,小小鲅鱼也有着自己的风俗礼仪,其中就有源起民间的“鲅鱼礼”。“鲅鱼礼”指每年谷雨之际,晚辈会挑选肥美的春鲅鱼送给长辈尝鲜,着重是指女婿送给岳父母以表达孝意,长辈也会以此烹饪美味的鲅鱼,认可晚辈的身份并祝愿子孙幸福。

山东的黄花鱼也有着悠久的历史,黄花鱼分为大、小黄鱼,大黄鱼偏爱温暖的南方海域,黄海南部、东海直至南海的辽阔水域,都是它们的家园。这些身着金色华裳的鱼儿,钟情60米以内的浅海领域,在中下层水域悠然穿梭。每当春季的海风轻拂海面,水温逐渐回升,它们便如同收到了神秘的召唤,纷纷从外海那深邃的越冬之地启程,向着近海缓缓迁移,开启一场盛大的生殖洄游之旅,仿佛是大海中涌动的金色浪潮。而小黄鱼的活动范围则更靠近北方,我国的黄海、渤海、东海以及朝鲜西海岸的浅海区域,都留下了它们的身影。作为暖温性鱼类,它们同样在浅海的中下层水域栖息。当春天的气息弥漫在海风中,小黄鱼便沿着海岸开始洄游,在3至6月的时光里,于适宜的浅海区域产下生命的希望。
人有美女,鱼亦亦然,黄花鱼的外在形态极具古典美学特质,其明黄体色与流线构型,恰似从古代画卷中洇染而出的灵物。黄花鱼通体笼罩着一层温润的明黄色,与帝王所着赭黄袍色泽几近吻合,其腹部尤为鲜亮,在阳光下游动时,鳞片折射出的光晕如同鎏金箔片。更妙的是鱼唇的橘红色,宛如点染了仕女的绛唇,胸鳍与腹鳍的明黄色基底上,分布着艳红色条纹,宛如女性服饰上的“帔帛”纹样,又有修长的尾柄,尾鳍展开时,上缘的斜弧形与下缘的流线型收缩,构成类似“夔扇”的轮廓。

中国人吃黄花鱼的文字记载,最早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吴王阖闾与东夷人作战,双方粮草殆尽之时,忽然看到海上有一片“金色”,原来是黄花鱼渔汛。吴军捞起烹鱼,而东夷人却一条都没捕到,饥饿之下,只能投降。后来吴王发现黄鱼脑袋中的两颗白石,便取名石首鱼(黄鱼的古称)。很多年里,小黄花鱼是百姓非常喜爱的一种家常鱼,明代苏州戏曲大家尤侗曾经写过:“杜陵顿顿食黄鱼,今日苏州话不虚。门客不须弹铗叹,百钱足买十斤余。”到了近代,根据《烟台水产志》记载,1985年烟台地区的黄花鱼价格已经形成明显的规格差异:23厘米以上的大鱼零售牌价为210元/担,折合每斤2.1元;18-23厘米的中等鱼为130元/担;13厘米以下的小鱼仅55元/担。这反映了当时黄花鱼资源仍相对丰富,能够满足不同消费层次的需求。值得注意的是,当时普通工人月工资约20-30元,一条大黄花鱼的价格相当于日工资的1/10,属于中等价位海鲜,普通家庭偶尔可以享用。
青岛人尤善烹饪黄花鱼,在青岛的餐桌江湖上,黄花鱼堪称“国民鱼种”——若要评选最具群众基础的海鲜顶流,这尾金灿灿的鱼儿必定稳居前三甲。它以一身温润的明黄鳞片,游进了食堂大锅、家庭灶台,甚至是每个青岛人关于“家的味道”的味觉记忆里。

炸小黄花鱼是市井烟火气的代表,食堂大师傅深谙“酥脆哲学”:新鲜小黄花去头剖肚,盐渍片刻后滚上薄淀粉,投入六成热的油锅中。随着“刺啦”声响,鱼身迅速膨胀成金黄的小船,表皮炸至琥珀色时捞出,趁热咬下,连细刺都酥得能嚼碎,咸香在齿间迸发。这道看似普通的菜,却藏着“妈妈们”的默契,放学归来的孩子闻着厨房飘出的油香,那是无需复杂调味的温暖慰藉。红烧小黄花鱼则是青岛家庭厨房的灵魂仪式,主妇们将筷子长的鱼儿细细洗净,在鱼背划上斜刀,待葱姜蒜在热油中爆发出香气,便烹入料酒与酱油,琥珀色的汤汁咕嘟着翻滚,小黄花鱼依次滑入锅中,转小火慢炖。酱汁逐渐浓稠,紧紧裹住鱼身,鱼油与酱油的咸鲜渗透进每一丝鱼肉,最绝的是那勺鱼汤,浇在白米饭上,颗颗米粒裹着油润的酱汁,鲜得人眯起眼,比鱼肉更让人欲罢不能。

还有散文家梁实秋在《雅舍谈吃》中盛赞的青岛黄花鱼饺子,“我也吃过顶精致的一顿饺子,在青岛顺兴楼宴会,最后上了一钵水饺,饺子奇小,长仅寸许,馅子却是黄鱼韭黄,汤是清澈而浓的鸡汤,表面上还浮着许多鸡油,大家已经酒足饭饱,禁不住诱惑,还是吃得精光,连连叫好。”一句“顶精致”道破其江湖地位。老青岛人深谙鱼肉与面粉的交融哲学:新鲜小黄花鱼取肉剁泥,需按“三肥七瘦”比例混入猪五花肉末,再拌入本地小香葱碎,这是渔家传承百年的“黄金配比”。调馅时讲究“打水上劲”, 顺时针搅动间分次注入葱姜水,直至鱼泥呈现丝绸般的光泽。包制时更见功夫:面皮需擀得边缘薄如纸、中间略厚,方能兜住丰腴的鱼馅。当饺子在沸水中浮沉如金箔,捞起时咬破柔韧的皮,鲜美的汤汁裹着细腻鱼肉在舌尖炸开,“海鲜入馅,当以此为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