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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与狂兄讨论时偶然提起,我曾去过曲阜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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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明月兄又邀我准备《曲阜三孔》的藏头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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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乐兄更是动作迅速,扫榻以待,诚恳得令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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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胜荣幸之至。原本只打算写一篇《曲阜三孔》,然后就去准备那首藏头诗。谁知一动笔,内容越写越长,最后干脆拆成了两篇:《雪中登泰山》与《曲阜三孔》。😂
就是这么任性。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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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北京的这个冬天假期,照例是忙碌的。美食、应酬、滑雪、滑冰。每年冬季的保留节目,一个不落。日子被塞得满满当当,像一只快要撑破的行李箱。然而奇迹发生了:居然有四天,完全空了出来。
我们一家三口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奢侈。但仅仅犹豫了三秒钟,就达成了一致:不能浪费。说走就走。
目的地选得很快。国内高铁网如今太方便了,京沪沿线自然是首选。四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临时起意,泰山成了第一念想。但冬季登山总有些不确定,于是曲阜做了备选。万一泰山不能成行,去三孔走一走,也算弥补。我们把住宿订在了曲阜,高铁往返泰山,二十多分钟的事儿。
高铁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华北平原,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次泰山之行。
那时候,我和她还是未婚夫妻,在那个年代这个身份有些暧昧。我们还没有结婚,还没有得到那张证,虽然我们已经在一起过着“老夫老妻”的生活。我们坐了绿皮火车,从北京站出发,硬座,四个小时,车厢里弥漫着臭脚丫子的味道,难闻得要命。但那时候,我们的快乐也是要命的。
好像是十一假期,秋高气爽。我们特意提前请了一天假,想错开高峰。先到济南,去了大明湖。但我没有去找湖畔的夏雨荷,我的夏雨荷就在身边。然后从济南转中巴去泰安,三个小时的颠簸,路在修,坑坑洼洼,中巴车有一种要散架的感觉。那时我们年轻,完全不觉得苦。
到了泰安,好不容易住进一家三星级宾馆,名字早忘了,那时候的我们觉得像住进了五星级奢华酒店。
住酒店是个技术活。那时候住酒店需要出示结婚证,我们还没有。每次都是我先进去办登记,她在外头等着,然后我出来偷偷告诉她房间号,她像特务接头一样溜进来。门关上的那一刻,两个人都会长出一口气,然后对视,然后……
也曾想过干脆开两间房,正大光明。但两个理由让我们放弃了:一是心疼钱,都是自己的血汗钱;二是她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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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哥,我不能一个人住,我怕大灰狼!”
“师哥不就是最凶恶的那只大灰狼吗?”
“我不怕你,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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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灰狼和小白兔的游戏,我们乐此不疲地玩了一整个青春。头一晚如胶似漆,实在耗费了我不少体力。那时候,谁会心疼体力呢?

第二天,我们选择了从岱庙出发,徒步上中天门,再爬十八盘。理由很简单:必须要亲眼看到那块“虫二”石头(风月无边),必须亲身走一遍十八盘,才算真正来过泰山。
“师哥,我们一定要自己爬上去。也许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弯下身子,脑袋快要杵到前面的台阶上了,一边喘气一边结结巴巴地说。
“嗯呢。师哥以后还会陪你来,带着我们的孩子一起!”
我趁机站直了腰休息,侧过身子看她。她也正好抬起头来看我,眉眼弯弯。
我们没坐缆车,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舍不得钱。那时候的我们,每一分花出去的钱都要心痛。我们需要攒钱,要在那个异乡的城市拥有一个我们自己的家。
下山的时候,出了状况。我们在南天门和天街逛了逛,本来打算坐缆车下到中天门,结果风太大,缆车临时关闭了。我们没有时间等,只好选择走下去。
上山容易下山难。上山消耗的体力还没恢复,下山时腿开始打闪,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我们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挪。等终于到了中天门,两条腿已经硬得像四根棍子。我们回头望了望山顶,正准备感慨这一路的艰难。
“师哥,你看!缆车又开了!”
她指着山顶上冒出来的、还有些摇摇晃晃的缆车,都快哭了。风小了,缆车在临时停了将近两个小时之后,重新开了。而我们,刚刚从南天门艰难地挪回到中天门。
那一次,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她靠在我肩膀上,我搂着她,两个人就那么站了很久。
我后来常想,那时候爬不动,未必全是十八盘的功劳。年轻时的体力,多半都消耗在了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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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到了!”孩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高铁到泰安了。从曲阜过来,二十分钟不到,屁股还没坐热。出了高铁站,本来打算用高德打车,结果站前的摆渡车大剌剌地停在那里,两块钱一位。便宜到没天理,好像你不坐就是在浪费钱。我们上了摆渡车,到了游客中心,又换乘景区的摆渡车,很快到了中天门。
这一次,缆车开着。
我们毫不犹豫地坐了上去。我和妻子早就商量好了:绝不愿意小朋友去爬那十八盘。如果因为天气原因缆车关了,我们就直接回去。好在运气不错。
缆车缓缓上升,脚下是皑皑白雪。昨晚刚下了一场大雪,整个泰山被白色覆盖,游人很少,所有的雪都还没有处理,就那么自然地、放肆地铺在山坡上。
等我们站在天街上,举目四望的时候,体力还完全没有消耗。这种感觉太奇妙了,二十年前,我们从这里艰难地往下挪,每一步都想哭;二十年后,我们轻松地站在这里,像刚出门散步回来。
我忍不住诗兴大发。立正,双眼肃穆地望向远方,深吸一口气,做足所有仪式性的准备工作: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妻子在旁边看着我,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
一样的眉眼。二十年前,她弯着身子喘气,抬起头来看我,眉眼弯弯;二十年后,她站在雪地里听我吟别人的诗,眉眼还是弯弯的。
我们在天街上找了一家包子铺,吃了包子,喝了热乎乎的粥。饱饱的,热乎乎的,然后开始往最高处,玉皇顶爬去。游客经过的地方已经被细心地扫开了雪道,路两旁是深深的积雪,一脚踩上去,整个鞋面都会被陷进去。我来自南方,虽然到处跑,但也曾久居北国,滑雪是全家每年冬天的保留节目,对雪的热爱深入骨髓。看着这漫山没有被污染的雪景,心情格外畅快。
去往玉皇顶最后一个坡上,向阳的地方,躺着一群猫咪。它们是泰山上真正的主人。我手里正好有一个没吃完的面包,本想拿出来喂它们,被孩子坚决拒绝。
“爸爸,不可以。它们会自己去找吃的,你的食物会破坏它们的饮食习惯。”
巴拉巴拉……
“Leave them alone!”
我乖乖地把面包收了起来。
终于爬到玉皇顶。我仔细校对完方向,迅速往南边跑过去,穿过玉皇庙,走到后面,再往前,到山顶一块平台上最南的位置,往下看。一条宽宽的大河,就在我们脚下。从右手边远远的地方一路蔓延过来,在我们脚下拐了一个大弯,转而向左手侧蔓延过去,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的尽头。
雪后的太阳很亮,很刺眼。我睁不开眼,只能戴着墨镜。墨镜下,黄河水泛着黑褐色,在带偏振光的镜片里,折射出一种层次丰富的蓝紫色,漂亮极了。
我突然很感慨,没来由的。那条河,从遥远的青藏高原一路流淌,流过了多少王朝,流过了多少人的青春,如今在我们脚下拐了一个弯,继续往东流去。
“看,宝贝,”我指着那条河,“那就是我们的母亲河。她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