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父》最后那扇门
说起电影,我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我太太常埋怨我,跟我在一起这么多年,两个人连电影院都没一起去过一回。这件事,我多少有些亏欠。
论坛这回邀我写一篇跟经典电影有关的文章,我想了好久,想不起哪部电影让我有非说不可的话,倒把太太这句埋怨想起来了。
电影我也看过不少。只是平常有两个钟头空闲,我更愿意躺在沙发上看小说。书拿在手里,躺得不舒服了还可以翻个身。读到有意思的地方,哪怕手机屏幕已经关了,脑子里的画面有时候还接着走。等我想起来再看,书里那个人还在门口等着,倒是我,已经替他把进门以后的事过了一遍。
我不知道别人看书会不会也这样。一篇文章写得好,我读着读着,常常分不清哪些是作者写的,哪些是我自己添进去的。
譬如书里只说一个人回家,到了门口,半天才伸手敲门。我脑子里马上就有一扇门,什么颜色,门把手装得高还是低,好像都很自然。过后仔细一想,那扇门说不定是我从前住过的地方。换个人来读,走到的恐怕又是另一家门口。
作者只用了这么几个字,就把我们各自送回了一个他也没去过的地方。
这份自导自演的乐趣,我越读书越舍不得。
看电影就有点别扭了。人站在门口,我刚想起自己也有过这么一回,画面已经切到屋里去了。我要是还顾着想自己的事,屋里那句要紧话就容易漏听。尤其在电影院,一排人坐得好好的,总不能因为我想岔了,请人家把刚才那一段再放一次。
顺着这个念头想下去,我倒有点好奇了。
文字已经能让人在脑子里演出一场戏,为什么还需要电影?
一个导演费那么大工夫,替我把那扇门找好,把灯打好,让一个人站在那里,连站多久都定好了。他究竟能给我一点什么,是我自己躺在沙发上未必想得到的?
想到这里,倒可以说说《教父》最后那扇门。
电影到了结尾,迈克尔已经接过了家族的权力。他的妻子凯,却开始怀疑丈夫究竟做了些什么。
凯问他,妹夫卡洛的死是不是他干的。
迈克尔允许她问这一次,随后否认了。
单把这几句话写在纸上,我大概会在凯那里停一停。
她究竟信了几分?
一个人既然问得出口,心里多半已经有了疑问。可对方是她丈夫,她愿意听他亲口说一句,这也很容易理解。光是这点夫妻间的心思,就够我自己岔出去好一会儿了。
电影却没有停在这里。
凯到了外间,从敞开的门望进去,看见几个男人围到丈夫身边,有人俯身吻他的手。
刚才还得回答妻子问话的那个男人,现在安然受着这一礼。
凯能看见,我们也能看见。
随后有人走过来,当着她的面,把门关上了。
妙就妙在,关门的是旁人。
要是迈克尔自己过来,伸手把妻子挡在外头,我很容易把这一幕看作夫妻间的一件事,甚至还会替他们设想,等那些人走了,两个人该怎样把话说开。
偏偏迈克尔用不着起身,也用不着当着妻子的面再说一句伤感情的话。
屋里自然有人知道,这时候该把门关上了。
先前他还许她问一次。到了这里,连该不该让她再看一眼,都已经有人替他料理了。
这就是我自己读书,未必会演出来的一步。
我可能一直顾着揣摩凯的心思,把旁边那个过来关门的人给漏了。导演却把他放在那里,让我看见一个原本不会留意的人,做了一件极平常的事。
至于凯在门合上以后,还信不信丈夫刚才那句话,我仍然只能自己去想。
原来坐着看别人排好的一场戏,也有这样的意思。
导演有本事把门关在恰好的时候。门后那些没给我看的东西,倒能留在我这里继续演。
想想也挺有意思。
读小说的时候,作者只写了一个人站在门口,我可以替他添出一整条街。看电影的时候,导演连门把手是什么样子都替我定好了,却可能让我注意到一个自己根本想不到的人。
一个给我留下许多地方,让我自己去填;另一个把许多地方都填好了,却偏偏在某个时候,让我发现还有一处自己没有看见。
我以前总觉得,脑子里的电影已经够好看了,何必非要坐进电影院。
现在倒觉得,有时候让别人替自己安排一回目光,也未必是件坏事。
写到这里,我才觉得我太太那句埋怨也有点意思。
她说的是,我们这么多年都没一起去看过一场电影。
我每回在心里回答她的,却都是我一个人躺在沙发上有多舒服。
她那句话里明明有两个人,我想来想去,怎么就只剩下我自己了?
也许哪天该让她挑一部,我去买票。
散场以后,两个人慢慢往外走,我倒想听听她说,刚才那部电影里,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哪一幕。
说不定跟我从头到尾惦记的,压根儿就不是同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