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艺术家
人为什么需要艺术?
这个问题似乎很容易回答。
因为人需要美,需要表达,需要情感,需要那些在吃饭、睡觉、工作之外,能够让生活变得不那么粗糙的东西。
这些当然都是艺术的一部分。
可我总觉得,还少了一点什么。
这个世界并不因为我们看不见,就不存在。
风经过一棵树的时候,树叶在动;一个人离开故乡的时候,站台仍旧嘈杂;老人坐在拆掉一半的旧屋前,太阳照常落下;一个女人在医院走廊里等待手术结果,旁边的人仍然低头看着手机。
事情都发生了。
可是发生,并不等于被看见。
我们每天经过无数人,无数地方,也经历无数事情。大多数时候,它们只是从生活里经过,然后消失。
直到有人停下来。
他画下一棵树。
拍下一座空屋。
写下一个老人垂在膝盖上的手。
或者在一块石头上,留下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形状。
原来一直存在的东西,突然被我们看见了。
我想,这大概是艺术最早的意义。
艺术让世界显形。
所以艺术家未必是那个比别人懂得更多的人。
他甚至不需要替世界解释。
一幅画不必告诉我们应该怎样理解黄昏,一首曲子也不必告诉我们为什么悲伤。真正好的艺术,有时候恰恰什么都没有解释。
它只是把一样东西放在那里。
然后我们看见了。
文学与它有些不同。
文学总要再往前走一步。
一个人为什么离开,一段关系为什么破裂,一场繁华为什么最终散去,人为什么明知会失去却仍然愿意拥有——文学让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进入因果,让我们能够沿着一个人的命运,慢慢理解另一个我们从未经历过的人生。
所以文学让世界可解。
思想又再往前一步。
当一个人终于看见世界,也开始理解世界以后,仍然会有一个问题留下来:
我在哪里?
我应该怎样面对它?
什么值得相信,什么值得舍弃,我与别人、与时代、与命运究竟应该保持怎样的距离?
思想并不替世界重新发生。
它重新安放的是人与世界的关系。
于是我越来越愿意这样理解它们:
艺术显世界,文学解世界,思想安放人与世界。
而艺术家站在最前面。
他首先要做的,不是解释,也不是判断。
而是看见。
这件事听起来很容易。
其实很难。
因为我们看到一棵树的时候,很快便知道那是树;看到一个乞丐的时候,很快便知道那是贫穷;看到一场葬礼的时候,很快便知道那是悲伤。
我们太习惯于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
知道得越快,真正看见的东西反而越少。
艺术家有时候只是比别人晚一点下结论。
他没有急着把老人叫作衰老,没有急着把废墟叫作时代,没有急着把眼泪叫作悲伤。
他留下那只手。
留下那堵墙。
留下眼泪落下以前,一个人抬头看向窗外的那一刻。
然后停在那里。
世界自己显了出来。
所以我并不觉得艺术家一定高尚。
艺术家也会饿,会嫉妒,会虚荣,会为了钱工作,会为了成名争夺机会。
一个人的品德与他能不能看见世界,并不是同一件事。
艺术也不需要替艺术家证明什么。
真正留下来的,是作品。
很多年以后,创作者已经不在了。
他的恩怨,他的得失,他当年究竟为什么拿起笔,也许都没有人知道。
可是仍然有人站在他的作品前。
看见一场几百年前的雨。
看见一个早已死去的人脸上的光。
看见一座已经不存在的城市。
甚至看见自己曾经经历过,却从来没有真正意识到的那一瞬间。
世界一直在那里。
只是直到这一刻,我们才看见。
也许艺术家真正留下来的,从来不是他自己。
而是他曾经替我们打开过的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