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情】 给自己一个剧透
宠物版以“情”为主题,这是怎样一个具有创意性的思路啊?
我愿意相信,想起这么一个主题的那颗智慧大脑的本意不一定是想让人来表达宠物和人之间的感情,更不一定是宠物和宠物之间的感情。更有可能是,如何把人与人之间的情放在宠物世界的背景里去测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发现那些可能纠缠我们一生的各种情,它们有多少是真实的,而在那些真实的情里面又有多少是值得的。
是的,如果那些情不是在世间男女之间发生的,而只是在那些猫猫,狗狗和猪猪之间发生,那它们是不是可以有它们原来该有的模样?
毛毛虫的中篇连载的第三部《这心间所有的幸福》已经写到第十五章了。后面还有五章。照例,第二十章将是一封或两封信。
在第一部《这世间所有的温柔》里猪猪给猫猫和猫猫给猪猪各自写的信。在第二部《这人间所有的归途》里是猪猪给狗狗和猫猫分别写的信。那么这第三部的信,是谁写给谁呢?
我并没有想好。
但是没关系,无论是谁写给谁,它都是写情的。这一点可以肯定。
写到这里,我忽然发现一个问题,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一个问题:情,究竟是什么?
年轻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懂。
喜欢一个人,就想靠近她;爱一个人,就愿意为她付出;离开一个人,会痛苦,会遗憾,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反复想起她。那时候,我把这些都叫作爱。后来经历得多了,才渐渐明白,情比我想象的复杂,也比我想象的宽广。
我曾经以为,情是一条路,有起点,也应该有终点。两个人相遇,相爱,同行,或者分开。关系发生变化,情也就应该随之改变。倘若已经分开,就应该学会放下;倘若已经放下,就不应该再有牵挂。
现在想来,这大概是年轻人对感情最朴素,也最苛刻的理解。
因为我们总希望人生有一个清楚的答案。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属于自己的,就应该好好拥有;已经失去的,就应该彻底告别。仿佛只有这样,人生才能显得干净、利落,不留尾巴。
可是,人活得越久,越会发现,真正的情感从来不那么整齐。
有些人已经离开了你的生活,却没有离开你的人生。有些关系早已改变,却仍然在你的生命里占据着一个无法被替代的位置。有些事情你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却会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因为一种气味、一段音乐、一句熟悉的话,忽然重新回到眼前。
这不是因为你不够坚强,也不一定是因为你还放不下。
或许只是因为,那些人和事,曾经真实地参与过你生命的形成。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写《温柔》时,真正想说却未必说清楚的东西。
人与人的相遇,从来不只是认识了另一个人。有时候,你是在另一个人那里,第一次认识了自己。你发现自己原来可以那样在意一个人,可以那样慷慨,也可以那样脆弱。你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生活,因为一个人的出现,忽然有了裂缝,也有了光。
后来你才知道,温柔不只是一个人给予另一个人的东西。
它也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改变之后,留在心里的那部分自己。
所以,哪怕后来走散了,那份温柔也不必跟着消失。
我曾经走过很多地方。
从山里的故乡到外面的世界,从加拿大到美国,又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后来回到北京,再一次离开,又去加拿大再转新西兰,最终在太平洋深处的夏威夷临时安顿。
这些年,我总以为自己是在寻找一个更合适的地方,一份更值得做的事业,一种更接近理想的人生。
现在回头看,我寻找的或许并不只是这些,甚至就不是这些,我一直在寻找的只是一种可以安放自己的关系:情的坐标系。
我希望有人理解我,接受我的固执,知道我为什么对一些事情不能妥协,也能明白我为什么有时候沉默得近乎冷漠。我希望自己不必时时解释,不必总是证明,不必因为某些无法言说的部分而感到孤独。
但我也曾经为了自己的理想,放弃过一些东西。
有时候,我坚持自己的判断,觉得那是对才能的尊重;有时候,我不肯委屈自己,认为那是对人生的负责。直到很久以后开始意识到,一个人固然应该有自己的原则,却也可能在坚持原则的过程中,错过一些无法用别的东西换回来的时光。
这不是说当年的选择一定错了。
人生最让人无奈的地方,恰恰是许多选择并没有绝对的对错。你走上这一条路,就会错过另一条路上的风景。你获得了一些东西,也必然失去一些东西。
我们能够做的,只是在当时尽可能诚实地面对自己,然后在多年以后,不必为了证明当初正确,而否认那些曾经失去的东西。
我想,这便是《归途》留给我的功课。
归途未必是回到某个地方,也未必是重新找到某个人。
有时候,所谓归途,是终于不再要求过去的自己给现在的自己一个交代。你承认自己曾经渴望过什么,努力过什么,错过过什么;承认有些决定改变了你,有些遗憾至今仍然存在。
然后,你不再试图修改历史,你只是继续生活。
我一直觉得,人最难放下的,未必是某个人,而是自己曾经对那个人、那段关系抱有的期待。因为这份期待最终标定的是你自己。
我们期待相爱的人永远相爱,期待付出能够得到回应,期待自己认真经营的人生最终能够证明一切值得。我们甚至期待,自己曾经那么深地爱过一个人,就应该在她生命里拥有一个不会改变的位置。
可是,凭什么呢?
情感不是契约。它不能保证所有的付出都有回报,也不能保证所有的相遇都通向同一个终点。你可以真心爱一个人,却未必能够陪她走完一生;你可以希望她幸福,却未必还能参与她的幸福。
如果爱只有在对方属于自己的时候才成立,那么爱里面究竟有多少是爱,又有多少只是占有?
这个问题,我一直在思考。
我并没有因此变成一个无欲无求的人。我仍然会牵挂,会担心,会因为某些消息而心情起伏,也仍然希望自己在意的人能够过得好。
只是现在,我开始明白,牵挂不一定意味着索取,爱也不一定意味着必须得到。
有时候,你只是希望那个人能够平安,能够重新拥有生活的力量,能够在某个普通的早晨醒来时,觉得今天还值得期待。
即使这些事情与你没有直接关系,也没有什么不好。
如果一个人的幸福必须以另一个人的缺席为代价,那么我们对幸福的理解,恐怕还太狭窄。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所有关系都可以随意安排,也不意味着只要心里有爱,就能解决现实中的一切问题。人生有责任,有承诺,有边界,也有许多不能仅凭感情决定的事情。
情感可以很宽广,生活却必须具体。
正因为如此,我越来越珍惜那些不需要靠激烈表达来证明的关系。
一顿认真做好的晚饭,一次深夜的交谈,一个人在你疲惫时替你查找资料,一句看似平常的提醒,一个不需要解释就能明白的眼神。
这些事情很小,小到如果写进小说,甚至可能被人认为不够重要。
可我渐渐觉得,人的一生真正能够依靠的,往往就是这些东西。
我在夏威夷的家里做饭,已经做了很久。
最初,那是一种对抗焦虑的方式。等待猫猫手术结果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好把注意力放回厨房。择菜、切配、烧水、下锅,至少这些事情有清楚的步骤,也有可以预期的结果。
后来,焦虑慢慢退去,做饭却留了下来。
我开始觉得,一个人愿意在忙碌之后,仍然认真为另外几个人准备一顿饭,本身就是一种很朴素的情感表达。
它没有承诺永远,也没有宣告伟大。
它只是说:今天我在这里,我记得你们,我愿意为共同生活的这一刻做一点事情。
一个人的时候,我甚至会对自己这么表示。
也许情就是这样。它并不总是以惊天动地的方式出现,更多时候,它藏在那些不断重复、却从未因此失去意义的日常里。
我曾经以为,生活需要不断向前推进,最好每天都有新的目标,每一段时间都能交出一份像样的成绩单。
现在,我开始允许自己在阳台上打一个不太体面的盹儿,允许某些事情留到明天,允许一段下午的时间什么也不做。
我不再觉得,只有忙碌才能证明自己仍然有价值。
这也许是我到了这个年纪才学会的事情:一个人可以认真生活,却不必时时刻刻向生活证明什么。
我想起狗狗。
这些年,她承担了很多我未必能够完整理解的事情。她把时间放在家庭和孩子身上,安排生活,照顾日常,在那些看起来没有职业头衔、没有收入证明的年月里,做着许多无法轻易量化的工作。
我曾经问过她,会不会后悔没有出去工作,没能拥有另一种事业。
她告诉我,每个人选择一条路,就会放弃另外一些路。不能一边走着现在的路,一边永远回头看那条没有走的路。
她说,她只是把时间用在了另外一个地方。
是的,我们太习惯用社会通行的尺度衡量一个人的价值了。收入、职位、成就、声誉,都容易被看见,也容易被比较。至于一个人给家庭带来的稳定,给孩子留下的记忆,给另一个人提供的陪伴,却很难被放进同一张表格。
但不能衡量的东西,并不意味着没有价值。
更重要的是,爱一个人并不只是感谢她为自己做过什么,也包括尊重她作为一个独立的人,选择了怎样的人生。
她不是因为陪伴我才获得价值。
她本来就有自己的价值。
我爱她,不应该成为她人生的全部解释;她对我的付出,也不应该变成我理所当然享有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我们都能够把这件事看得更清楚,那么相伴就不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牺牲,而是两个完整的人,在有限的生命里,共同经营一段生活。
至于猫猫,我想,我也终于可以用一种更平静的方式来理解我们之间的情。
那段疯狂的爱情让我们几乎在对方那里失去自己,而后来她的疾病又曾经把我推到一种近乎无能为力的境地。
我远在大洋彼岸,看着一个我深深在意的人承受疼痛,却不能陪在她身边。我只能等待消息,一遍遍查看手机,做饭,喝酒,走到阳台上看海。原来一个人可以如此渴望替另一个人承担痛苦,却又如此清楚地知道,自己什么也替代不了。
我一段时间以为,爱就是尽可能地参与对方的人生,但爱其实也可能只是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同时仍然愿意关心。
手术成功,康复开始,生活重新展开。她回到了工作中,重新找回自己的节奏,也重新显露出那个熟悉的、果断而不肯轻易认输的自己。
我为她高兴,也会心疼她的辛苦。这些情绪并不矛盾。
我不必因为她已经重新生活,就假装自己不再牵挂;也不必因为自己仍然牵挂,就要求她的生活始终与我保持某种特殊的联系。
她有她的路,我有我的路。
而我们共同经历过的那些年月,并不会因为今天各自走在不同的路上,就变成不重要的过去。
我想,真正的放下,或许不是把情感清理得一干二净,而是终于不再要求情感必须以某种形式存在。
你可以记得,却不必回去。
你可以牵挂,却不必介入。
你可以珍惜,却不必占有。
你甚至可以承认,自己仍然在乎,而不必因此感到羞愧。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成熟,也不敢说自己已经做到了,但我开始愿意朝这个方向走。
直到写《这心间所有的幸福》,我才逐渐意识到,我过去一直把幸福理解成一种抵达。
仿佛只要找到对的人,做成想做的事业,拥有期待中的家庭,走到理想中的地方,幸福就会在那里等着我。
可人生不是一场可以一次性完成的工程。你即使实现了一个目标,也很快会有新的目标;即使得到自己渴望的东西,也会发现它有自己的限制和代价。
如果幸福必须等到所有问题都解决以后才能开始,那么它大概永远不会真正开始。
我现在更愿意相信,幸福是一种与现实相处的能力。
你知道自己拥有些什么,也知道自己没有什么。你不必把没有得到的东西说成毫无价值,也不必因为曾经失去,就否定自己现在拥有的生活。
你可以承认遗憾,同时享受眼前的阳光。
可以记得远方的人,同时珍惜坐在身边的人。
可以继续追求事业,同时接受自己终究有一天会慢下来。
可以爱一个人,也可以允许另一个人以不同的方式存在于你的生命里。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我不知道自己的事业还能走多远,不知道世界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也不知道我们每个人的身体和生活还能承受多少意外。
我更不知道,那些现在看来还很遥远的愿望,究竟会不会有一天成为现实。
但我开始明白,未来不必先给出保证,我们才有资格认真生活。
我们能做的,只是在现实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诚实地对待自己的情感,尽可能负责任地对待身边的人,也尽可能不把自己的恐惧变成别人的负担。
至于那些无法掌控的事情,就让它们保留一点未知吧。
人生走到后来,或许最重要的不是终于获得了多少,而是我们能不能不再因为害怕失去,就拒绝真正拥有;不再因为害怕受伤,就拒绝真诚相待;不再因为过去有过遗憾,就把未来也活成一场补偿。
所以我对猪猪说:
不要因为自己曾经爱得深,就要求那份情必须永远保持原来的模样。
不要因为曾经失去,就认为自己从此只能带着缺口生活。
不要因为某些人没有陪你走到最后,就否认他们曾经陪你走过的那一段。
也不要因为现在的生活终于安静下来,就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去了热情。
情可以热烈,也可以平静;可以相伴,也可以远望;可以在共同生活中得到表达,也可以在各自的人生里保留尊重。
重要的不是它最终被称为什么,而是它有没有让我们更诚实、更宽厚,也更愿意承担自己选择的生活。
如果有一天,猫猫、狗狗、还有我,都能够在各自的位置上安稳地生活,彼此关心,也彼此留有空间,那么我希望自己有足够的智慧,不把它变成一个必须符合某种定义的故事。
不急着给它命名,不急着向别人解释,也不急着证明它比别人的生活更好。
只要我们知道自己为什么珍惜,就已经足够。
写到这里,我终于发现,这封信真正想回答的问题,可能并不是情是什么,而是,走过了这么多年,我还能不能继续相信情?
我的答案是:能。
不是因为我相信所有的相遇都有美好的结局,也不是因为我相信只要付出真心,就一定能够得到想要的回应。
恰恰相反。
是因为我已经知道,情不能保证结局,却仍然值得我们认真经历;不能消除遗憾,却能够让遗憾不至于成为生命的全部;不能替我们抵挡所有的苦难,却能让我们在苦难面前,不至于完全孤独。
如果说《温柔》写的是情如何来到一个人的生命里,《归途》写的是人在失去、选择与离开之后如何重新认识自己,那么《幸福》想写的,也许就是另一件事:
当我们不再年轻,不再相信一切都能按照计划发生,还能不能以一种不那么执着、却依然真诚的方式去爱?
我希望自己可以。
希望自己仍然愿意为家人做一顿饭,仍然愿意听一个老朋友说起她的工作,仍然愿意在孩子跑过来时张开双臂,也仍然愿意在某个安静的夜晚,想起那些已经改变、却从未因此失去意义的人。
不必要求所有的情都汇入同一条河。
河流有各自的源头,也有各自的方向。它们曾经交汇过,就已经真实地改变了彼此。此后即使分开,也不必否认那一次相遇。
而我,只需要把自己这一段河流认真地走完。
窗外也许还是夏威夷的夜晚。远处的海在黑暗里缓慢呼吸,阳台上的酒杯已经空了,屋里的人也许早已睡去。
明天醒来,还有工作,还有生活,还有那些需要我承担的责任。那就明天再说吧。
今天,我想先对自己说一句:
这些年,你辛苦了。
你曾经那么急切地想找到答案,想证明自己没有走错,想把所有在意的人都安顿好。你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够减少遗憾,保护所爱的人,也保护自己。
现在,你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出几条谜语,队两副对联,都可以。
不是因为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有了答案,而是因为你终于知道,即使没有答案,生活也仍然值得继续。
情仍然在,生活仍然在,而你,也刚好还在。
这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