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人译作《心灵的焦灼》。是茨威格的长篇小说。茨威格是我非常喜欢的作家,从虾兄猜谜那可以看得出来。
大概浏览一下大家写的各种情,我突然想到了同情。富有同情心,我们通常认为是一个人的美德,它怎么会和罪相联系呢?
来,听听茨威格讲的故事,咱们一起思考。
在奥匈帝国的边陲小镇上,驻扎着一位骑兵少尉,名叫霍夫米勒。
一天,他受邀到当地首富家赴宴,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晚上。有维也纳乐队伴奏的舞会堪称完美,米勒和在场的许多漂亮女孩子跳了一轮又一轮。可就在舞会快结束时,他突然意识到:我怎么忘了邀请主人家的女儿跳舞呢?这也太没礼貌了!
他赶紧四处张望,看到小姐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一个角落里。少尉连忙走过去,弯腰邀请小姐共舞。
没想到,小姐先是一脸惊愕,紧接着便放声哭喊起来。周围的人停止了跳舞,纷纷围了过来。
少尉有些懵了。他知道自己肯定犯了大错,慌乱之中甚至想要逃走。临走前,他拉住主人的侄女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侄女告诉他:她是个瘸子呀,你没看出来吗?这个小镇上人人皆知。只是少尉刚刚调任,不了解情况,才闹出了这样的笑话。
事后回到军营,霍夫米勒满脑子都是懊悔,觉得自己丢尽了脸面。
那位小姐已经因病瘫痪五年了,心理十分脆弱,脾气也很大。少尉一夜没睡,琢磨着该怎样补救。第二天一早,他便跑到花店订了一束最贵的鲜花,送到庄园,并附上卡片表达歉意。
姑娘很快回了信,表示感谢,还欢迎他随时来访。于是,少尉应邀去庄园喝下午茶。没想到,两人相谈甚欢,每次都意犹未尽。从此以后,他几乎天天都去。
起初,他是抱着赎罪的心态去的,可渐渐地,他发现女孩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首富也很高兴,逢人便说,女儿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地笑过了。
每次少尉离开时,小姐都会用那双灰色的眼睛望着他,叮嘱他明天一定要来。渐渐地,少尉的心理也发生了变化。他觉得自己肩负着某种使命,很享受被人需要的感觉。而女孩却把这一切当成了爱情。
她开始变得积极起来,原本已经放弃的治疗也重新配合,努力进行康复训练。她满心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够重新站起来,风风光光地嫁给上尉。这个念头令她兴奋不已,也让她变得愈发狂乱。有时,她甚至会在半夜拉住仆人,急切地问:“我好看吗?他会喜欢我吗?”然后疯狂地照镜子。
有一次,家里新来的仆人见到她,脱口而出:“真可惜,小姐是个残废。”
大家正要斥责这个不知轻重的人,小姐却反而赏了他。她说,这是五年来难得听到的一句真话。
因为她知道,所有人都在哄她。正因如此,她也常常对少尉说:“你不要用同情来爱我。”
后来,女孩的父亲托少尉去问医生,女儿究竟有没有康复的希望。毕竟,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治疗,她的病情却丝毫没有好转。少尉问过医生后,得到的回答十分明确:希望渺茫。
然而,当他带着这个坏消息,面对满怀期待的女孩父亲时,却鬼使神差地撒了个谎。他说,医生表示,这种新式疗法一定能治好她。老父亲欣喜若狂,当即摇醒女儿,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整个庄园都沉浸在欢庆之中。
从那以后,女孩每天都给少尉写信,一封比一封热情。
有一天,少尉来庄园拜访,少女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感情,吻了他。
少尉却吓得落荒而逃。他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他害怕自己再也脱不了身,于是找到那位负责治疗的医生诉苦。
医生却反问他:为什么您不能给她一点希望呢?现在离开,岂不是亲手毁掉她活下去的希望?
少尉心软了。他想,与其让她绝望,不如继续哄哄她吧。
等他再次回到庄园时,女孩竟将一枚戒指戴到了他的手上,向他求婚。就在当天,两人订了婚。
少尉迷迷糊糊地被推着走,一步一步走到了这一步。
然而,他很快就清醒过来,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脱身。他觉得自己再不逃走,就彻底完蛋了。于是,他连夜逃回了兵营。
可此时,女孩的父亲已经欣喜若狂,当夜便将订婚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小镇。
少尉回到兵营,同伴们带着几分怪异的嘲笑围上来,纷纷向他道喜。他却脱口而出:“是谁胡说八道?根本没有的事!”得知消息是从药剂师那里传出来的,他又矢口否认,说药剂师纯粹是在造谣。
药剂师听说后也恼火了,第二天便跑到庄园讨说法,大喊道:“明明是你们家里传出来的,怎么反倒说我造谣?”女孩听见了,也终于明白了:原来,这竟是一桩子虚乌有的事。而她的未婚夫,已经亲口否认了这一切。
霍夫米勒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主动向上级坦白。上校也担心事情闹大,连夜将他调走派往前线。
少尉心中悔恨不已。临走前,他想发一封电报,解释自己并非有意欺骗,希望女孩不要听信谣言。然而,电报却发不出去了。就在那天夜里,斐迪南大公遇刺,电报通信受到封锁,全城断网,他的解释终究没能送达。
也就在当晚,伤心欲绝的女孩对女仆说,自己想独自在阳台上待一会儿。等仆人离开后,她拼尽全力,抓住栏杆,翻上阳台,纵身跳了下去。她死在了楼下。
此时,霍夫米勒已经被派往前线。当他听到女孩去世的消息时,内心充满了无法排遣的痛苦与自责。他开始不顾一切地冲锋陷阵,后来因英勇作战受到嘉奖,成了一名英雄。
茨威格在小说结尾写道:“这世间最恶劣的事,几乎总是因为软弱。”
在书中,茨威格借医生之口,揭示了所谓“同情的罪”。
他说,同情有两种:一种是,你看见别人的不幸,便恨不得赶紧脱身,生怕那份痛苦沾染到自己身上。于是,你赶紧说几句好话,做一点安慰人的事,好让自己心里舒服一些。这种同情,看似是为了别人,实际上却是为了自己。你无法忍受别人的痛苦,更无法忍受自己面对痛苦时产生的不安,于是急着用几句好话把它抹平。
另一种同情,则是你真正下定决心:我愿意为此付出努力,愿意陪着你熬下去,愿意承担这份责任,不会因为事情变得艰难,就轻易转身离开。
前一种,是逃避式的同情。你急于安抚的,首先是自己的不忍心。你以为自己是在心疼别人,实际上,你只是想尽快摆脱那种令人不舒服的感觉。
茨威格借此提醒我们:不忍心,有时候具有欺骗性。
你以为自己是在帮助别人,其实不过是想让自己好受一点。同情别人之前,最好先想清楚,再决定是否伸手。否则,一个自以为善良的烂好人,也可能在无意之间,把事情推向无法挽回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