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还是故乡的那一轮》(笨小孩的世界之379篇。)

在国外生活这些年,每逢月圆之夜,我总会想起小时候,外婆给我讲“嫦娥奔月”的故事。
很多年过去了,我也离开嫦娥的故乡很远很远。生活换了城市,窗外换了风景,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连自己也从当年仰头听故事的孩子,走到了今天。
奇怪的是,那轮月亮却一直没有变。
小时候的中秋,是有味道的。
月饼切开,一家人分着吃;柚子剥开以后,孩子们会把柚子皮顶在头上玩。
大人坐在一旁喝茶聊天,我们这些孩子最惦记的,却是月亮里到底有没有广寒宫。
外婆说:有。
那里住着嫦娥,还有一只小白兔。
于是我常常抬着头,在月亮上寻找。月光那么亮,我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却总觉得,只要再认真一点,也许就能看见桂花树下那个孤独的身影。
小时候相信神话,大概是不需要理由的。
后来长大,离开故乡,去了很远的地方。人生的旅途有太多际遇与惊喜,也有离合悲欢。
我们从一个地方抵达另一个地方,看尽落花流水,也经历聚散得失。
许多曾经以为一辈子不会忘记的事情,后来竟渐渐模糊了;一些以为早已忘记的片段,
却会在某个月圆之夜,忽然从记忆深处走回来。
嫦娥,就是这样。
有一年中秋,我也给女儿讲起了这个故事。
我告诉她,嫦娥吞下仙药以后,身体越来越轻,最后飞向月亮,住进了广寒宫。
那里有桂花树,有玉兔,也有一个永远望着人间的女子。
女儿睁大眼睛听完,却很认真地问我:
“美国没有这样的故事啊?”
我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她是在美国长大的孩子,她知道月球是一个没有空气的星球,知道宇航员曾经登上那里。
对她来说,月亮属于宇宙;而对小时候的我来说,月亮里住着嫦娥。
那一刻我才明白:月亮属于全世界,嫦娥却属于故乡。
这大概就是文化最奇妙的地方。
我们明明知道广寒宫并不存在,知道月桂树不会长在月球上,
也知道玉兔不会在那里捣药。可是到了中秋,我们还是愿意抬头看看月亮。
因为我们寻找的,本来就不是嫦娥。
我们寻找的,是小时候坐在身边讲故事的那个人,是院子里的月光,是桌上的月饼,
是已经走远的亲人,也是那个曾经相信月亮上真的住着仙女的自己。
人到中年以后,越来越容易明白什么叫乡愁。
乡愁未必是一座房子,也未必是一条街。
它有时候只是一种味道,一句乡音,一个故事,甚至只是一轮月亮。
这些年,我走过许多地方,也看过许多次月圆,纽约的月亮,奥兰多的月亮,
迪拜的月亮,旅途中的月亮,有时候十五月圆夜,我就在飞机上度过。
其实无论我们身处何方,都是同一轮月亮。
可是每到中秋,它照进来的,却总是故乡的光。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离乡越久的人,反而越舍不得那些古老的故事。
不是因为我们仍然相信嫦娥真的住在月亮上,而是因为我们终于知道:
有些神话,是一个民族替我们保存童年的方式。
小时候,是外婆讲给我听。后来,我讲给女儿听。
也许有一天,女儿也会在某个遥远的城市,看见一轮中秋月,忽然想起妈妈曾经告诉她: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嫦娥的女子,奔向了月亮。
故事就这样,一代一代地走下去。
而我们,也在一年又一年的月圆月缺里,慢慢老去。
今晚若有月,我仍然愿意抬头看看。
不去问广寒宫在哪里,也不去寻找桂树和玉兔。
只让月光安静地落下来。
落在远方,落在故乡,落在那些已经离开的人身上,也落在此刻仍然彼此牵挂的人心里。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原来人走得再远,也走不出一轮月亮。
而月亮照到的地方,故乡就没有真正远去。
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作者简介:张允遐(Carol Cheung),旅美作家,中国财经出版传媒集团合作作家,【滚滚红尘美利坚】作者、亚马逊国际书城独立专区作者。图书被中国各地图书馆和美国公共图书馆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