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金买下一张破碎的脸》(笨小孩的世界之377篇。)

朋友收藏了一件价值不菲的玉雕脸。
初看,是一张女子的脸: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微抿,神情安静得近乎冷漠。
然而,整张脸并不完整,额头、脸颊布满拼图般的纹路,黑白交错的玉色从头部蔓延到
颈项,仿佛一件尚未完成的作品。
我正想问,这玉雕为什么要做成这副模样,朋友已经兴致勃勃地讲起了他的理解。
他说,最有意思的不是这张脸雕得多漂亮,而是雕刻者没有把玉料上的复杂颜色藏起来,
反而让它们参与了整件作品的构成。
你看,白色部分成为面容,深色部分形成强烈的对照。
那些拼图般的纹路,又让一张原本静止的脸产生了变化。
这件作品究竟是在拼成一个人,还是在拆解一个人?
朋友这一问,倒让我重新端详起来。

我们通常欣赏玉雕,首先想到的是玉质、色泽、工艺和完整度。
玉料珍贵,雕坏一刀,可能就无法挽回。
因此,雕刻者既要尊重材料,又要决定哪些地方保留,哪些地方舍弃。
但这件作品最有趣的地方,是它没有按照传统的审美习惯,
把一张美人的脸雕得光洁无瑕。
它偏偏在最应该完整的面容上,留下了无数拼接的痕迹。
朋友说:“你不觉得人也是这样吗?
我们以为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人,其实每个人都是一点一点拼起来的。”
这句话,我倒很有兴趣。
一个人的知识,来自学校;性格,受到家庭影响;审美,来自时代;
判断,常常是经验与教训共同塑造的结果。
甚至我们认为最属于自己的思想,也未必完全由自己创造。
小时候相信父母,长大后相信老师,进入社会又不断接受新的观念。
我们从别人那里拿来一块,从经历中得到一块,再把某些不合适的部分拆掉,换上新的。
一个人所谓的成熟,或许不是终于拼成了一张完美的脸,而是开始知道,
自己身上的每一块拼图从哪里来。
朋友指着玉雕上那些深色的部分,又说了一句:“如果把黑色全部去掉,
它可能就是一张普通的美人脸了。”
这句话很有意思。
我们常常希望把人生里不够漂亮的部分清除掉。失败不要,错误不要,难堪不要,
甚至连过去的某些选择,也恨不得从记忆里彻底删除。
可是,如果把这些都拿走,剩下的那个自己,还是原来的自己吗?
当然,伤痕本身并不值得赞美,失败也不会自动使人深刻。
真正重要的是,一个人能否从已经发生的事情里,重新整理出属于自己的认识。
正如这件玉雕,深色与浅色并没有被简单地分成好坏。
它们被放进同一个构图,彼此制约,也彼此成全。
我忽然明白,朋友为什么愿意收藏这样一件不寻常的作品。
它让人看到的,不只是一张脸,还有一种关于完整的反问。
我们总以为完整意味着没有缺口,完美意味着没有杂色。
可雕刻者似乎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完整,不一定是消灭差异;也可以是让不同的部分,最终形成一个有意义的整体。
不过,我还是忍不住问朋友:“你说了这么多,究竟是玉雕本身有这些意思,
还是你花了大价钱以后,非要替它找出这么多意思?”
朋友笑了,我也笑了。
收藏的乐趣,大概就在这里。
一块玉,懂材料的人看玉质,懂工艺的人看刀法,收藏家看稀缺性与市场价值,
而一个愿意思考的人,还会在里面看到自己的生活。
至于创作者是否真有我们说的这些想法,恐怕还得由创作者自己回答。
但朋友的解读,至少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艺术品的价格,可以由市场讨论;它在一个人心里的价值,却往往从他愿意为它停留
多久、思考多深开始。
临走前,我又看了一眼那张布满拼图的脸,并拍了一张照片留在手机了,
有空再品味一下,可能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感悟。
忽然觉得,所谓鬼斧神功,未必只是把一块昂贵的玉雕成一张美丽的面孔。
更有意思的,是它竟然让两个站在玉雕面前的人,从一张脸谈到了人生。
玉是雕出来的,至于其中的意味,有一部分,是观赏者自己读出来的,不是吗?
===============================================
作者简介:张允遐(Carol Cheung),旅美作家,中国财经出版传媒集团合作作家,【滚滚红尘美利坚】作者、亚马逊国际书城独立专区作者。图书被中国各地图书馆和美国公共图书馆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