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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w1799 ☆★★北平老王★★☆

娜塔莎的土豆沙拉

美国中部时间 2026-09-17 06:48 发布

BGM :方的言——童声版

今日吃俄罗斯首都沙拉,简单易做,量大管饱!

说起这道菜,我最先想起来的却不是俄罗斯,而是很多年前的学生宿舍。那时候我还在德国鲁尔区留学,好多学生住在一起,来自天南海北,也来自世界各地。学生宿舍的公共厨房,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锅碗瓢盆,也带着各自家乡的味道。到了饭点,厨房里便热闹起来,谁也不知道今天又会遇见什么。

有来自摩洛哥的兄弟,做古斯米焖鸡肉或者羊肉,也就是Couscous;有土耳其同学做“伊玛目的昏厥” Imam Bayildi,把茄子烤了以后浸在油里;希腊同学做Dolma朵儿玛,葡萄叶包着米饭;还有匈牙利同学做Gulasch牛肉炖土豆,世人半开玩笑地称它为“共产主义套餐”。我就在这样的厨房里,一点一点认识了世界各地的饮食,也见识了不同国家的人是怎样过日子的。

其中有一个俄罗斯女同学,叫娜塔莎。她来自莫斯科大学,会做一种俄罗斯传统的土豆沙拉。做法并不复杂,味道却很好。我们有时候就一起在厨房里做上一大盆,边做边聊天。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大家年轻,来自不同国家,却因为一间公共厨房、一顿饭,便很自然地成为了朋友。

有意思的是,我小的时候就吃过俄罗斯首都沙拉了。因为我母亲也是莫斯科大学毕业的,不过那已经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事情了。她当时在苏联留学,想来是当地的同学教会她这种土豆沙拉的做法,保不齐她的同学也有叫娜塔莎的。

这是母亲留学时期和苏联同学的合影,摄于1957年

后来,母亲学成回国,工作,结婚生子,也没忘了这俄罗斯土豆沙拉的做法。小时候,母亲就曾经给我们做过。

那时候北京还没有如今这样方便,蛋黄酱更是稀罕东西。母亲自己用鸡蛋黄和花生油打蛋黄酱。我们兄弟几个轮番上阵,拿着筷子不停地搅,一点一点往蛋黄里加油。那东西看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却颇费胳膊。我和小哥轮流打,打到胳膊都酸了,终于弄出了一碗像模像样的蛋黄酱。

第一次吃这种土豆沙拉,觉得特别新奇。土豆、鸡蛋、胡萝卜、酸黄瓜,还有那种从来没有吃过的蛋黄酱,酸酸的、香香的,和我们平时吃的东西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后来才知道,在北京的俄式餐厅里,这本来就是一道很有名的前菜。比如当年著名的“老莫”,菜单上也少不了它。只是没想到,小时候母亲从苏联带回来的味道,后来又在德国的学生宿舍里重新遇见了。

而做这道菜的人,偏偏也是来自莫斯科大学的娜塔莎。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都曾经和那个时代、那个地方有些说不清的联系,我和她总觉得比和其他同学多了一些话题。母亲五十年代在莫斯科大学留学,娜塔莎后来又在同一所大学里读书;一个是上一代人的莫斯科,一个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莫斯科,隔着几十年,却因为一盘土豆沙拉,忽然连到了一起。

其实所谓俄式土豆沙拉,做起来实在简单。土豆、胡萝卜、鸡蛋煮熟切丁,加上酸黄瓜、豌豆,有时候再放一点苹果,喜欢吃肉的可以加鸡肉、牛肉或者火腿肠,最后撒一点盐,拌上蛋黄酱,搅匀就可以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道看起来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的沙拉,原来大有来头。

一百多年前,它在俄国曾经是相当了不起的一道菜,叫作“奥利维耶沙拉”。十九世纪后期,莫斯科一家高级餐厅的主厨吕西安·奥利维耶创造了这道菜,很快成了餐厅最受欢迎的招牌菜。据说当时的配方相当神秘,真正的做法并没有轻易外传。

到了二十世纪初,奥利维耶的副主厨伊万·伊万诺夫离开餐厅,后来在另一家餐厅当主厨,并根据记忆重新制作这道沙拉,后来便有了“首都沙拉”的叫法。至于究竟谁才是正宗,谁又改了谁的配方,这里面还有不少故事。

您看看,一盘土豆沙拉,居然还能扯出一场餐饮江湖。再后来,沙皇时期的贵族们把这道菜带到了哈尔滨还有上海滩。当地厨师改良后形成了自己的风格,比如哈尔滨的俄式沙拉加哈尔滨红肠,上海红房子的加苹果丁。

如果拍成电影,名字我都替它想好了——《谍战:首都沙拉起源之争》。

当然,这些都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的我们,哪里懂得什么奥利维耶、什么首都沙拉。大家不过是在学生宿舍的厨房里,几个年轻人围着一张桌子,做一顿饭,聊聊天,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谁能想到,许多年以后,这些普通的日子,反而成了记忆里很清晰的片段。

俄式土豆沙拉后来成了我近三十年食谱里的常客。各种食材全是最普通的,到处都可以买到,做一大盆沙拉也不是什么难事。回国的探亲时候,我也为母亲做了几次。一家人吃着,母亲会想起五十年代在莫斯科的那些岁月;而我和小哥则想起小时候,我们轮番打蛋黄酱,把胳膊累得酸疼的那个下午。

一盘沙拉,竟然把几十年的时间一下子折叠在了一起。

今天再做,却发现家里没有豌豆,于是临时换成了新鲜黄瓜和苹果。做饭这种事情,本来就没必要太较真,家里有什么就放什么,味道对了,吃着高兴,就是自己的菜。

多煮出来几个土豆,也不能浪费。于是顺手加了百里香、蒜粉、红椒粉,再铺上一层高达奶酪,送进烤箱,做成了娃娃喜欢吃的百里香奶酪焗烤马铃薯。

一顿饭,两道土豆菜。

一边吃着俄式沙拉,一边又想起了那些年的各国朋友和同学。

摩洛哥兄弟,你们还好吗?土耳其的同学、希腊的朋友、那个做Gulasch的匈牙利同学,还有那些曾经一起挤在公共厨房里做饭的人,如今都在哪里?

当然,还有娜塔莎。后来听说,她嫁给了本校的一位数学博士,是德国本地人。想来这些年,日子应该过得不错。

娜塔莎,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做过的红烧肉吗?

那时候我们还给它起了一个颇有国际主义精神的名字——chinesische Schweinegulasch,中式猪肉古拉什。

现在想起来,这个名字其实挺有意思。中国的红烧肉,硬是被我们两个年轻人解释成了德国人听得懂的“猪肉古拉什”。

后来玩《红色警戒3》的时候,每次选苏联阵营召唤出那个叫“娜塔莎”的女英雄,看见她扛着威力巨大的狙击步枪登场,我总忍不住想笑。

因为别人眼里的娜塔莎,是那个枪林弹雨中端着狙击步枪、瞄准敌人的苏联女英雄;而我脑子里出现的,却是学生宿舍公共厨房里的那个娜塔莎。

不是狙击敌人,也不是用激光指引轰炸机,枪林弹雨中出现了一大盆美味的俄式沙拉,招呼大家:“来,吃饭了!”哈哈哈!

想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娜塔莎,还有那些曾经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在异国他乡生活过的朋友们,不知道你们在何方?日子过的好吗?

过去的日子,好像总是在不知不觉中与很多人走散。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来日方长。一次分别,不过是暂时离开;一个学期过去,还会再见;毕业了,也觉得总有机会再聚。

可是后来才知道,有些告别其实没有告别。

你甚至不知道,那一次说完“再见”,也许就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有些人,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有些人,连联系方式都早已失去了;还有一些人,也许就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过着和我们完全不同的生活。

我们偶然想起他们,脑海里却还是当年的模样——年轻、轻松、无忧无虑,围在学生宿舍的公共厨房里,为了一顿饭忙忙碌碌。

那时候谁也没有想到,原来人生中有许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后来都会变成珍贵的回忆。

就像今天这一盆俄式土豆沙拉。

土豆还是那些土豆,酸黄瓜还是酸黄瓜,蛋黄酱也还是那个味道。

只是做饭的人,已经老了;一起吃饭的人,也早已散落天涯。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们总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见完了一个人的此生最后一面,却浑然不觉。

愿你们一切安好。

也愿那些曾经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后来又各奔东西的人,无论身在何方,都平安、幸福。

哪怕我们此生,真的再也无缘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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