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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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望神州 ★★声望品衔R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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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5 12:45

见字如面|一卷遗墨一脉春: 父亲的《永州八记》手书册

劳动节的周末,难得有些闲暇。整理家中书柜时,我偶然翻出父亲当年留下的一册手书《永州八记》。深蓝色的线装封面已经微微陈旧,上面赫然是父亲的字迹:柳宗元《永州八记》(临姜东舒小楷)。轻轻翻开朱丝栏笺,纸张已染上岁月的颜色,父亲的墨迹却仿佛宛然如昨。一笔一画,见字如面。

永州八记》是唐代文学家柳宗元被贬永州期间写下的一组山水游记,也是中国古代山水散文的经典之作。八篇依次为《始得西山宴游记》《钴鉧潭记》《钴鉧潭西小丘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和《小石城山记》。若只看表面,这八篇文字仿佛记录了一条不断深入荒野的永州寻幽路线:发现西山之后,柳宗元一路探访钴鉧潭、小丘、小石潭、石渠、石涧,越走越远,也越走越幽僻。然而,他并不是一位单纯寄情山水的文人。要真正读懂《永州八记》,便不能不了解他的身世。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河东人,世称柳河东。他与韩愈并称韩柳,是唐代古文运动的重要人物,也是唐宋八大家之一。青年时代仕途一度顺利,唐顺宗永贞元年参与王叔文集团推动的政治改革。改革失败后,被贬为永州司马,在永州一住近十年。后来又被外放为柳州刺史,元和十四年病逝于柳州, 年仅47岁。

永州十年,是柳宗元人生中最漫长、也最苦闷的一段岁月。从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一朝跌落为偏远之地的永州司马,他的政治理想几乎就此破灭。也正是在这样的境遇里,他一次次走进永州山水。山水成为他的避难所,也成为他的知己。那些无人问津的溪流、潭水、怪石、荒山,因为他的到来而有了名字;而他的苦闷、孤独与不平,也借山川草木获得了宣泄和表达。

在《小石潭记》开篇,他写: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一个字,写尽初闻水声时的惊喜。接下来,他写潭中游鱼: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水之清,鱼之灵,人与游鱼之间仿佛也有了片刻的相亲相悦。然而到了文章后半,笔意忽然转冷: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 心乐之凄神寒骨,从发现幽潭的惊喜,到观鱼时短暂的欢悦,再到最终无法排遣的幽冷与孤寂,景迁情随,情因景生。潭水愈清,四周便仿佛愈冷。读到这里,我们看见的早已不只是一座小石潭,也仿佛看见了那个独坐荒山、满腹才华却无处施展的柳宗元。

到了《小石城山记》,这种感情表达得更加直接。面对一座构造奇巧、景色幽绝,却千百年来埋没荒野、无人赏识的小山,柳宗元不禁感叹: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劳而无用……” 为什么如此奇绝的山石,偏偏被放置在荒僻之地,千百年来没有一次展示自己的机会?他似是在为山而问,其实又何尝不是在为自己而问?

读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有些明白,父亲为什么要一笔一画,用毛笔抄写《永州八记》了。因为父亲的一生,与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命运,似乎也有着若有若无的相似之处。祖父解放前曾参与上海恒丰纱厂的经营,家境尚好。父亲生长在上海,毕业于继光中学,成绩优异。年轻时的他,大约也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受那个时代的感召,他不顾家人反对,立志投身农业事业,考取了北方一所著名的农业大学,离开了上海。

大学四年,并不顺利。有一次,他因水土不服生病,不得不回上海治疗。身体刚刚恢复,便立即返校。还有一次,黄河发生险情,学校组织学生参加抢险。父亲后来回忆说,当时形势十分紧张,大家出发前都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抢险结束后,父亲曾回上海休整。家里人劝他留下。那时上海正需要大量人才,像他这样的大学生,并不愁找工作。姑妈后来回忆,那段时间,她常常看见父亲一个人在阳台上发呆。有时捶胸顿足,有时烦躁地抓着头发。现在想来,那大概是父亲青年时代一次极为艰难的抉择。一边是熟悉的上海,是家人,是相对安逸的生活;另一边,是陌生的北方,是已经经历过的疾病与艰苦,却也是自己当初立下的志愿。最后,父亲还是回去了。他选择完成自己的学业,也选择不轻易放弃少年时的梦想与初心。

大学毕业后,父亲又选择到安徽一家国营农场工作。我曾问他:为什么偏偏选了这家农场?他笑着说:因为当时分配办的人跟我说,这家农场好,饿不着,南瓜吃不完。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他又告诉我,那时候国家困难,很多普通人都吃不饱饭。有一年,他们全班到外地参加抢险。因为是大学生,当地政府已经算是特别照顾,中午给每人两个窝窝头,再加一碗粥。可就是这样一顿饭,也让全班同学讨论了半天。

到底怎么吃最顶饱?父亲说,先喝粥,再吃窝窝头?还是先吃窝窝头,再喝粥?还是先吃一个窝窝头,喝完粥,再吃最后一个?” 说到这里,他哈哈大笑,我也跟着笑。那时候只觉得父亲讲得有趣。如今再想,却忽然觉得有一点心酸。父亲当年究竟是真的觉得好笑,还是已经把那些艰苦的岁月变成了一种自嘲,我已无从知道。

后来,父亲因工作调动来到皖南一个山区小县,并在那里生活、工作了大半生。一个从上海长大的年轻人,从此常年奔走在皖南山区的田野乡村。穿一双解放牌胶鞋,戴一顶草帽,脖子上还搭着一条毛巾——那几乎就是我童年记忆中父亲最常见的样子。有时下乡太远,来不及回家,他就在农民家里住上一晚。有时一家人正在吃饭,农民拿着一株生病的水稻找上门,请他看看出了什么问题。父亲便立即放下碗筷,帮人分析病情、寻找原因、提出办法。农民信任他。因为他是县里的农业技术骨干。

而父亲对自己的专业知识,也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自信。我记得有一次,县公安局打电话到父亲单位求助。一名农村妇女因家庭纠纷服农药自尽,正在县医院抢救,可家属和医生都不知道她究竟喝了哪一种农药,只好请农业部门派人帮助辨认。父亲赶到医院,闻了闻残留的药液,几乎立即说出了农药的名称。旁边的医生和公安人员一再追问:您能确认吗?父亲面不改色:确认,就是它。” 医生随即按相应的中毒方式组织抢救。病人最终被救了回来。这件事之后,父亲在当地一度颇有名气。

后来,父亲被调到县里负责一个科室,算是走上了管理岗位。那大概是他事业上较为顺遂的一段时期。但他身上那种老派知识分子的性格,始终没有改变。认真,自尊,清高,不愿随波逐流,有时甚至近乎孤傲。记得有一年,县里开始进行职称评定,高级职称尤其引人注目。申报有明确条件,包括学历、工作资历、学术成果,以及相应的外语要求。初评过后,父亲成了很有竞争力的候选人。县里派人来找他,希望帮助他准备材料,父亲却拒绝了。他的理由很简单:申报高级职称要求外语达到相应标准,而他过去学的是俄语,多年不用,早已荒废。既然自己达不到规定的条件,就不应该申报。县里几次派人与他沟通,希望说服他参加评审。父亲始终不肯改变主意。最后,名额给了县医院的一位医生。这件事当时在县里引起过不小的议论,连县委书记都亲自过问。有人说他迂腐,有人说他故作清高。许多人都不能理解:机会已经送到眼前,为什么还要自己推开?可父亲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以理解。在他看来,不符合条件,就是不符合条件。

数年后,县里酝酿提拔农业系统主要领导,父亲一度被认为是很有力的人选,自己也颇为期待。然而最终,他没有如愿。得到那个位置的,是另一位平日里并不显山露水、却很擅长与各方面相处的人。父亲为此苦闷了很久。我的父亲,有专业能力,也有自己的原则;认真、自负,也有几分清高。他相信能力,相信规则,也相信只要把事情做好,便自然应该得到认可。可是现实并不总按照这样的逻辑运行。这些事情,小时候的我并不真正懂得。如今回头再看,才隐约明白,一个人的人生,从来不是只靠有才华”“肯努力几个字就可以解释的。时代、环境、性格、机遇,都在悄然决定他最终走向哪里。

也正因为如此,当我重新翻开父亲抄写的《永州八记》,才觉得那一笔一画,似乎并不只是一次书法临习。我觉得他所抄写的,也许还有他自己的人生。柳宗元写那些荒山野水,看见的是美而不售;父亲在一遍遍落笔之间,又是否也曾想到自己的少年壮志、半生奔波,以及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得意与失意?也许有,也许没有。我已无法问他了。只能从他留下的字里,一点一点去揣摩。

翻到手书册末尾,我又看见父亲留下的一段后记。那是写给孙子的:孙儿,望在学习西方科学文化时,勿忘中文、汉语。长大学成以后,能为中西文化交流多做贡献。又题:孙儿还小,学读《永州八记》这样的古文,为时尚早。留待以后,循序渐进不迟。此本给他留作纪念而已。总算是爷爷花了点时间,尽了一点心意。” 读到最后几个字,我怔在那里,久久未翻过这一页。

父亲一生并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那个年代的父辈,也大多不习惯把挂在嘴边。他们对子女和后辈的期望,常常只是一些听来平常的话:要好好读书,要正直做人,要学好本事,也不要忘记自己的根。几十年以后,当说这些话的人已经离去,那些当年听来平常的话,忽然便有了重量。一本《永州八记》,父亲用小楷一字一句地抄了下来。他当年也许只是想练字,也许只是喜欢柳宗元,也许真的只是觉得,将来可以留给孙子作一个纪念。

可是今天,当我重新捧起这册书,它已经不再只是一部《永州八记》。这里有柳宗元的永州山水,有一个古代知识分子的孤愤与寄托;也有我的父亲从上海到北方、再到皖南山区的一生,有他的理想、坚持、专业、自负、清高与困顿;还有一个祖父,想为尚且年幼的孙辈留下一点中国文字与传统文化的微光。

有时候,所谓传承,并不是什么宏大的事情。不过是一个人伏在灯下,一笔一画,认真地抄写一篇古文;多年以后,后人偶然打开书柜,看见那些字,于是重新想起他走过的一生。字还在,人已经远了。然而就在展卷的那一刻,灯下的身影仿佛浮现眼前,许多已经模糊的往事,也重新有了温度。这就是见字如面的意义。

父亲,对不起,您的心意,隔了这么多年,我才读懂, 有点晚了。

试作七律一首,以记之:

旧箧重开墨未尘,

永州八记见情深。

临池一笔留心迹,

寄与儿孙作念珍。

纸上溪山风未远,

灯前手泽梦犹温。

而今展卷浑如昨,

一卷遗墨一脉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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