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寄出的信
配乐:The Letter Unsent
她二十出头的时候,独自去了美国。
那时她还很年轻,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后来想起,也许并没有一个确切的时刻。她只知道,他和别人不太一样。
他比她年长许多,已经在那里生活了多年。家里在台湾做生意,他却学过艺术,对那些事情一直没有多少兴趣。他喜欢画,也喜欢电影,天气好的时候,常常一个人开车去很远的地方。阳光落进窗子,他便坐在那里看一整个下午的书。
那样的生活,在她看来,有一种近乎任性的从容。
他们是在她读书的地方认识的。那时他也在那里读书,最后一年。
第一次见面,她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他却像是很快便记住了她。后来再见,他总能记得她随口说过的一些事情,偶尔也特意来找她,并没有什么要紧的话,不过坐一会儿,说几句闲话。
她起初并不多想。年轻的时候,总容易把一个人的体贴当作他的性情。
后来,她渐渐习惯了他出现在身边。
有时两个人各自看书,一坐就是半个下午。阳光从窗边移过来,落在摊开的书页上,细小的尘埃在光里浮动。他翻一页书,她也翻一页,偶尔目光碰上,只相视一笑。
她喜欢这样的时光。
那时她还没有想到,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慢慢走进另一个人的生活,不声不响,连自己都未必察觉。

毕业以后,她去了旧金山。
那是他的城市。
于是那一两个月,他们见得多了起来。
旧金山的天气多变,上午还是晴天,下午海雾便从海湾那边漫过来。风总是很大,带着潮湿的凉意,从街角穿过去,把人的衣角和头发吹得凌乱。
他们散步、吃饭,看过几场电影。电影散场时,街灯刚刚亮起来,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橱窗里的灯光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
有一次,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他伸手替她拨开,手指停了一瞬,很快又收了回去。
她没有说话。
那一刻,她只是觉得,那样很好。

后来,他的弟弟病逝了。
家里的许多事情一下子落到他身上,他不得不回台湾。
临走时,他们都没有说什么。那时年轻,总以为来日很长,一次分别,不过是把下一次见面推远一些。
他们后来写过一阵子的信。
她写美国的天气,写工作,写一些琐碎的小事。他写台湾,写家里的事情,偶尔也提起从前。他们有很多话可以说,却始终绕开最要紧的那一句。
后来信渐渐少了。
一封信寄出去,要等很久才有另一封回来。然后,就没有了。
她换了住处,也换了工作,认识了新的人。他的生活想来也一样。那些曾经熟悉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不知不觉间便失去了用处。

许多年后,她整理旧书。
一本许久没有翻过的书掉下来,一张折得很整齐的信纸也随之落在地上。
她拾起来,看见自己的字,便认出了它。
是写给他的。
没有寄出去。
纸已经微微泛黄,折痕却还清楚。她慢慢展开,只看见开头的几句话。
她坐在窗边,看了很久。
窗外起了风,帘子轻轻鼓起,又落下。她忽然想起旧金山,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天下午说过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
他的声音,也要想一想才能记起来。
只有那阵风,她还记得。
她把信纸重新折好,夹回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