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云上版主的灵魂拷问》(笨小孩的世界之373篇。)

昨天写了一篇《那些年,我在纽约等妈妈的信》。
写的是八九十年代,我移民美国以后,妈妈偶尔会回中国小住两、三个月。
那时候越洋电话一分钟要3.7美元,于是,妈妈的信成了我每个月的一份期待。
妈妈已经离开了,但那些信,却一直留在纽约那个家的书橱里。
文章发出来以后,云上版主写了一篇很有深度的文章,留下一句警醒我们这一代人的话:
【“我们的孩子,将来会从我们这里看到什么?”】
我把它称为一个“灵魂拷问”,因为这是一个问得很好的问题,是我们很值得思考的人生选题。
因为顺着这个问题再往下想,我很快就发现,我家的问题比这个还麻烦。
我留下文字有什么用?我的女儿不懂中文啊。
这不是一个小问题,我们留下了中文,孩子却活在英文的世界语境里。
我的女儿在美国长大,她会说一点中文,但要让她坐下来读一篇字,基本上想都不用想,
她认识的中文字估计不会超过10个单字。
这也是很多海外华人家庭很现实的一道坎,第一代移民还在读中文、写中文。
到了第二代,英文已经成为他们真正的母语。
再下一代呢?我们不知道。
有人把这样的孩子开玩笑叫“香蕉人”,外表还是华人,里面已经是完全西方的思维和语
言。这个词我并不特别喜欢,但它确实说出了一种海外华人家庭常见的现实。
问题是:我们怎么办?
总不能有一天,我留下满满一个书橱的中文书,女儿站在那里,看着妈妈写了一辈子的东
西,然后问:“这些都写了什么?”
想到这个画面,我有点不甘心。
于是在几年前,我其实已经开始了自己的一个“小工程”。
那时候女儿已经长大了,是美国一家科技公司的高层管理者。
我不再需要像她小时候那样哄她、管她、追着她问作业做了没有。
我们的关系也慢慢发生了变化,母女当然还是母女,但很多时候,更像朋友,
甚至有点像闺蜜。我们会聊天,会一起讨论事情,她也会不同意我的观点。
我也会听她告诉我,美国年轻人究竟怎样看这个世界。
也就是在这个阶段,我开始认真思考一件事:
我这一代所知道的中国,怎样才能真正走进她的世界?


【在亚马逊国际书店上的《现代思维进入孙子兵法》和道德经英文版】

如果单靠我告诉她:
“中华文化五千年,博大精深,你应该好好学习。” 没用!我太了解她了。
而且说实话,如果有人天天这样教育我,我大概也会躲。
更现实的是,今天很多中国人自己都已经很少认真读这些古典著作。
不知道是不是生活太快,又或者也太功利。
《孙子兵法》《论语》《道德经》《了凡四训》……大家都知道名字。
真正从头到尾读过的人有多少?
能够把它们和今天的人生、商业、选择、判断联系起来的,又有多少?
何况一个在美国长大的孩子,所以我知道,不能逼她走进古书。
那就想办法,让古书走出来。
于是,我开始做一件看起来有点“笨小孩” 的事情。
我把我认为最有价值的一批中国古典著作,一本一本重新读,一本一本用现代人的
思维重新整理,先是中文。
《孙子兵法》。
《论语》。
《道德经》。
《了凡四训》。
还有后来陆续进入的其他古典著作,还有《乌托邦的代价》这是我在迪拜工作那段时间的
感受和体会,这些全部都有了中英文版。
我不是把古文换成白话文,如果只是翻译,她更不会有兴趣。
我真正想做的是问:这些几千年前的书,到了今天,到底还能解决什么问题?
《孙子兵法》如果只是告诉现代年轻人古代怎样打仗,离她太远了。
但如果告诉她:
孙子真正厉害的地方,是教一个人在行动以前怎样判断。
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局面根本不值得进入。
怎样避免把自己拖进一场赢了也没有意义的战争。
她马上就听懂了:因为这不只是战争,这可以是商业决策。
可以是职场,可以是谈判,甚至可以是人生选择。
《道德经》也是一样。
如果一上来就是“道可道,非常道”,一个在美国长大的年轻人很可能第一时间就放下了。
可是当你告诉她:
老子其实在讨论人的判断边界:什么可以控制,什么不能控制;什么时候越用力,
结果反而离你越远;为什么真正稳定的东西,常常不是靠强行控制建立的。
她开始觉得有意思了。
《了凡四训》更有意思,它不是简单告诉你“认命”。
恰恰相反,它告诉一个人:
命运里面,有些东西是可以通过自己的选择、行为和长期修正改变的。
女儿一听:说这个很好。
《论语》呢?
以前她可能只知道 Confucius【孔子】。
可是当我们把它放回今天,她开始发现,孔子讨论的很多事情,其实是:
一个人怎样建立人格、怎样与人相处、怎样面对利益。
怎样知道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即使有利也不应该做。
说到底,是一个人在复杂世界里,怎样不把自己活丢了。
这些,她都听得懂。
但我的工程还有第二步:【英文版】。
中文版本写完以后,我还要再做英文版。
而且我给自己定了一个很麻烦的要求:不能直译。
因为我自己的英文无论怎样写,还是会有很明显的中文思维痕迹。
一句中文,我们觉得很漂亮。
直接翻成英文,英文母语的人可能根本不是这样思考和表达,更何况古典文化。
一个概念如果连语境都没有转换,只把汉字换成英文单词,那不叫传播文化。
最多叫搬运文字。
所以我希望英文版是一本真正写给英文母语读者看的中国古典智慧读本。
这时候,我发现家里有一个现成的“英文母语读者”。
我的女儿,于是我把她拉了进来。
我写、她看。有些地方我觉得很好,她会毫不客气地告诉我:
“Nobody says it like this.”
那,我只好改,毕竟英文的主场是她。
有时候我觉得一个概念已经解释得很清楚,她却会问:“为什么?”
我才突然发现,原来有些我们中国人觉得天经地义的文化背景,在她那里根本不存在。
我必须重新解释,这件事情刚开始其实挺折腾。
后来却越来越有意思,因为我突然发现,我们不是在翻译一本书。
我们母女两个人,其实是在两种文化之间搭一座桥。
我从这一边往前走,她从那一边往前走,我们在中间碰头。
说得好听一点,我是在弘扬中华文化,哈哈。
其实我还真没有那么高的民族觉悟。
一开始,我首先是为了自己,我发现,零零散散读一本古书,和真正系统地把一本书重新
整理、思考、写完,完全是两回事。
以前觉得自己懂了。
但真正写起来才知道,很多地方根本没有懂。
那就必须重新查,重新想,重新判断。
当一本书写完以后,我自己对它的理解已经完全不同了。
所以最开始,这个工程最大的受益者是我。
可是后来,我发现第二个受益者出现了:是女儿。
她开始真的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
她发现,《孙子兵法》不是一本遥远的中国兵书。
里面的判断,可以进入现代商业决策。
她发现,《道德经》不是几个玄妙得让人头痛的中国汉字。
它可以帮助一个人理解自己的边界。
她发现,《了凡四训》谈命运,却不是让人认命,
而是在讨论一个人究竟能够修改自己人生的哪一部分。
她也开始明白,《论语》不是一个古代老先生整天教育别人,
而是怎样学会一个人如何在复杂的世界里建立自己的尺度。
慢慢地,最让我高兴的一件事情发生了。
以前是我拉她进来。
后来有时候,她会主动问我:“下一部是什么?”
好家伙!那一刻,我知道事情成了一半。
不是因为她终于“接受了中华文化教育”,我最不喜欢这样的说法。
而是因为她自己发现:这些几千年前的东西,居然对她今天的生活,社会思维有用。
兴趣一旦从这里长出来,就不需要父母再说什么了。
所以现在回头看云上版主的那个问题:
“我们的孩子,将来会从我们这里看到什么?”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对于我们,我们的下一代,我们中华文化的传承,哈哈这句不喜欢
说,但还是要说点宏观一些的角度吧。
我想,我的经历分享,其实答案已经和几年前不一样了。
以前我会说:要留下文字。
现在我觉得还不够。
我们不仅要留下,还要让他们能够进入这些文字的内核。
如果孩子读不懂中文,就不要站在中文这一边责怪他们。
我们可以走过去一点靠近他们一点:翻译、解释、转换语境。
找到他们能够理解的入口。
文化传承不是把一个几千年的包袱交给孩子,说:
“这是祖宗留下来的,你给我背好。” 那样他们只想赶快放下。
真正有效的传承,应该是有一天,孩子自己打开它,突然发现:
咦,这里面居然有我要的东西,那时候,她自然会拿走,就像我的女儿,我的经历。
我也因此越来越理解妈妈当年给我的那些信。
妈妈用她最熟悉的古文、唐诗宋词,把她那个时代的文化放进一封封家书里留下来,
有些给我那些姐姐们,不过我是最多的。
几十年以后,我又把自己理解的中国古典文化重新整理,用现代中文写下来,
再转换成英文,巧妙地递给在美国长大的女儿。
想起来很有意思:母亲把古文写给我,我把古文重新读懂。
女儿再用英文帮我检查,它能不能走进她这一代人的世界,要靠机缘。
但我家三代女人,三种成长环境。
两种语言,中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的文化底蕴。
有些东西居然就这样,一点一点传了下来。
至于这些书最后卖多少本,我当然希望越多越好。
作家说完全不在乎销量,那大概也不太诚实吧。
但写了这三年以后,我越来越觉得,销量可能已经不是我从这件事情里得到的最大回报。
我重新读懂了一批陪伴中国人几千年的书。
而我的女儿,也因为参与这些书的编辑,第一次真正走进了原本离她很远
的中国古典文化。
我在重新认识自己的来处,她也在重新发现自己的来处。
这件事情,很难用销量计算,也许有一天,我老了,不再写了。
书还在,英文版也还在。
女儿偶尔拿起其中一本,想起曾经有几年,妈妈不停地读这些古书、写这些古书,
还经常拿来烦她:“你帮我看看,这句英文到底行不行?”
她可能会笑。
如果那时候,她还能随手翻开《孙子兵法》,知道遇到复杂局面先判断,
而不是急着冲进去!
还能想起《道德经》里告诉她,人要知道自己的边界;
遇到人生低谷的时候,还记得《了凡四训》曾经告诉她:
有些命运是可以一点一点修正的;
在人与利益之间犹豫的时候,还知道《论语》为什么用了两千多年来
讨论“人应该怎样成为一个人”。
那么,我想,这大概就是我能够留给她的,比中文本身更重要的东西。
云上版主问:【我们的孩子,将来会从我们这里看到什么?】
现在我想回答:不要只问我们能够留下什么。
还要问一句:我们有没有找到一种他们愿意打开的方式?
文字当然重要,语言也重要,但真正需要传下去的,从来不是一个个汉字。
而是那些汉字里面,几千年来人们关于选择、进退、得失、命运和做人的思考。
如果我的女儿有一天能够用英文读懂它,又把其中一点智慧带进自己的人生。
我想,这条线就没有断。
她不一定要成为一个会读古文的中国人。
但她会知道,自己的身后,有五千年的灯火。

作者简介:张允遐(Carol Cheung),旅美作家,中国财经出版传媒集团合作作家,【滚滚红尘美利坚】作者、亚马逊国际书城独立专区作者。图书被中国各地图书馆和美国公共图书馆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