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面】《那些年,我在纽约等妈妈的信》(笨小孩的世界之372篇。)

移民美国后的那些年,我曾经有过一种现在很少再有的期待:(等妈妈的信。)
那是八九十年代,那时候,从美国打国际长途电话回中国,是一件需要看着时间说话的
事情。我记得很清楚,那时一分钟大概要3.7美元。
今天的人也许很难想象,打一个十分钟的电话,就要几十美元。
所以那时候,电话不是用来慢慢聊天的。
听见声音,知道平安,说几句要紧的话,也就差不多该挂线了。
而母亲那时候会回国内小住两、三个月,九十年代的中国很热闹,她在那里有很多朋友。
那些年,我把她送到机场,回来后,我便开始等她的信。
那时候没有微信,没有视频,也没有一句话发出去以后马上出现的“正在输入”。
一封信从中国寄到美国,要走很多天,什么时候寄出,不知道,哪一天会到,也说不准。
于是那段时间,每个月都有一件特别值得我期待的事:去看信箱。
有时候没有、过几天再看、直到有一天,打开信箱,看见熟悉的字迹,
心里会马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妈妈的信来了。
还没有拆开,人面已经近了。
现在想来,这大概就是我对“见字如面”最早、也最真实的理解。
母亲是旧时代最后一批受过比较高教育的女性,她写信有一个习惯。
写着写着,总会自然地带出几句古文,或者唐诗宋词。
不是故意卖弄,那些文字原本就在她心里。
她想念了,便写一句:“儿行千里母担忧。”
担心了,又写一句:“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诸如此类,有时候想劝我什么,一大段话到了她笔下,最后可能只剩下一句古文。
很短,几个字,却把一个母亲想说又没有全部说出来的话,都放进去了。
年轻的时候,我其实已经习惯了。
从小听她这样说话,看她这样写字,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甚至收到信,读到那些古文诗句,也只是觉得:妈妈又来了。
可是很多年以后,我才慢慢明白,那不是几句古文。
那是一个母亲在很远的地方,想念自己的孩子,却又不愿意把思念写得太满。
是担心,却不想让你担心。是牵挂,又怕牵得太紧。
是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用一句古文轻轻收住。
中国的古文很有意思,短短几个字,可以装下很深的感情。
而一个母亲的感情也是如此。
她不会每封信都写:“我很想你、我舍不得你、我每天都担心你。”
她只是写下一句她熟悉的古文,或者一两句唐诗宋词。
可现在回头看,那些高度凝练的文字里面,藏着的何止是诗词。
里面全是她没有写出来的 “挂念着你呢”。
那些信,我一直没有扔,它们留在我纽约那个家的书橱里,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些年搬动过摆设,整理过房间,丢掉过不知道多少曾经觉得有用的东西。
妈妈的信,我却一直留着,以前觉得,留着就留着吧。
反正妈妈还在,有时候甚至很多年不会特意拿出来看。
因为人很奇怪,当一个人还在的时候,我们并不急着从文字里寻找她。
想她,可以打电话,想见她,就见呗。
有想法,还可以问:“妈,今晚去外面吃饭,那家好?”
那时候的感觉:信只是信,纸只是纸,那些古文,也只是妈妈一贯的文字表达方式而已。
可是今天,不一样了,母亲已经离开了。
我愿意说,她飞升去了另一个地方。
而那些信还在,这些信件可以有让我回到那些年的魔力。
写信的人已经走了,写信的手已经不在了。
可是她落在纸上的字,一个都没有跟着她离开。
她当年写下的一横一竖,还停在那里。
她写到某一句时的心情,也被纸悄悄留了下来。
相信当年她写的时候,她不会想到很多年以后会怎样。
她只是惦记着留在美国的女儿。
不知道我吃得好不好,不知道工作顺不顺利,不知道天气冷了有没有多穿一件衣服。
于是她提笔,写下她在广州老房子里的生活,写下她的叮嘱。
再顺手写下一句已经在她心里住了几十年的古文。
然后把信折起来,装进信封——从中国飞往美国。
当年,这封信跨过的是太平洋。
今天再打开它,跨过的却是——生与死。
我终于真正懂得了“见字如面”这四个字。
年轻的时候,见字如面,是看见妈妈的字,就好像妈妈在身边。
今天,见字如面,却有了完全不同的重量。
因为面,已经见不到了。但:字,还在。
以前读她的信,我读的是内容,今天再读,我读的是她。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甚至会在某一句古文前停下来。
我知道那是她,那是她的文化,她的性情,她表达感情的方式,也是属于她那个年代的
含蓄。现代人表达爱,喜欢把“爱”说出来。
她那一代人不是,她们把爱放进一顿饭里,放进一句责备里,放进临行前反复检查的行
李里,也放进一封从万里之外寄来的家书里。
有时候,甚至只放进一句古文。
当年我读懂了文字,后来才读懂了母亲。
我们常常说文字有力量。
可是年轻的时候,我对“文字的力量”其实没有今天这样的体会。
文字能够有多大的力量?
不过是纸上的几个字,直到有一天,写字的人不在了。
重新拿起那几张纸,会突然发现,几十年前的一句话,竟然还能够让今天的人停下来。
还会想念、还会鼻子发酸、还会在那一刻觉得,她仿佛没有走远。
这时候才知道:文字真正的力量,不是它写得有多漂亮,而是它可以替一个已经离开的
人,把温度留下来。
现在,电话费早已不是一分钟3.7美元了。
我们可以随时打越洋电话,可以视频。
可以看到对方今天穿什么衣服,坐在哪里,甚至吃的是什么。
世界越来越近,可是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需要等信的年代。
那时一个月里,有那么几天,会惦记:妈妈的信该到了吧?
然后有一天,信真的来了,从信箱里拿出来。
认出她的字、拆开、展开、读下去。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样普通的一件事情,有一天会变得如此珍贵。
杜甫说“家书抵万金”,年轻时读,只知道是一句名诗。如今妈妈已经离开,那些还留在纽
约书橱里的家书,我才真正知道:有些“万金”,说的从来不是价钱。
人生就是这样,很多最珍贵的东西,在发生的时候,都只是寻常。
只有时间走远了,我们才知道,那是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作者简介:张允遐(Carol Cheung),旅美作家,中国财经出版传媒集团合作作家,【滚滚红尘美利坚】作者、亚马逊国际书城独立专区作者。图书被中国各地图书馆和美国公共图书馆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