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温泉街,正值9点,行人比白天少了许多,但自南向北的店铺依旧灯火通明,年轻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其中不乏刚下班的白领,匆匆穿行在夜凉如水的街道上,像一小撮温吞的鱼群,不紧不慢地游弋着、张望着,逐渐被两侧五花八门的店铺吞没。
她走入了街上最喧闹的柏青哥,一场金属风暴正在那里上演 —— 数百颗弹珠在钉子和三角闸组成的森林里横冲直撞,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声音,与电音的嘶鸣声交织成混沌的声浪。机器前的玩家们,已然成为机器的配角,紧握着那个决定弹珠命运的旋钮,牢牢盯着屏幕,在烟雾缭绕的小小空间里奋战不休。
空气中弥漫甜腻而廉价的气味,昏暗的灯光巧妙地将弹珠台与外界隔开,刚好照亮人们面前的屏幕,却又比门口的街灯暗淡许多,形成了一种独有的光影,与人们呼出的希望、失望的气息混在一起,共同构筑成了拱廊街的夜之领域。
"要问这家店的特别之处," 坐在角落的红发男用拇指抹了抹鼻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用大拇指朝后晃了晃,"就是那台'怪物机'了——它叫'明天'。"
趣里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在柏青哥店最深处,一台孤零零的机器被红丝绒围绳隔开,在闪烁的彩灯下显得格格不入。机器上方的灯牌用哥特字体写着"明日へ"(向着明天),机身两侧装饰着硕大的白色翅膀。

趣里走上前去拍照,然后又小心地穿过弹珠台间的狭小过道,回到红发男身旁。
"那台机器,好像没人在用?"
"那是,我每周来打2次柏青哥,已经5、6年了吧?从来也只敢在旁边看着。"红发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Hope香烟,叼出一根点燃,"你知道一颗弹珠要多少吗?5000円,是普通机器的100倍价格!但只要有一粒弹珠滑入底部圆盘的大奖口,就能赢回800万円!高投入、高回报,够刺激吧?呵呵。"
"那玩意儿,从开店起就没人中过大奖,"他吐了一口烟圈:"刚开始还有人试试运气,后来?也只有愣头青才会去碰它了。"
店内的噪音纷杂——数十台弹珠机发出的电子音效、弹珠碰撞声、中奖铃声混杂在一起。一旁有人猛击面前的玻璃罩,被眼尖的店员一把拉住了。红发男早已习惯了这种环境,他的声音在嘈杂中依然清晰。
"到目前为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名勇者挑战过'明天'了吧。"他弹了弹烟灰,"那些人要么负债累累,要么嫌挣钱太慢,想着抓住Hope一夕改命,都是些不知好歹的傻瓜。"
就在这时,他面前的机器突然爆发出刺耳的电音。他猛地一拍台面,震得烟灰缸都跳了一下,歪着头得意地对趣里咧嘴笑道:"可以啊,你一来采访我,这就中彩了!"只见一粒弹珠不偏不倚地掉落侧边的开奖口,液晶屏瞬间切换成炫目的动画,音响发出震耳欲聋的旋律。
底部中奖区闸门缓缓打开。红发男不再说话,起身把脸凑近屏幕,像百米冲刺一般,不停歇地往机器里投射弹子,眼睛死死地盯着中奖区。每有1颗弹珠成功进洞,就有10颗新的晶莹的小球“哗啦啦”地从底部涌出,渐渐在托盘堆积起来。
"好、好!再来!"他兴奋地低吼,趣里也不由得为这种紧张气氛感染,直盯着托盘像螃蟹吐泡泡似的涌出小球,哗啦哗啦的声音不断响起,机器上的灯牌也配合着它,疯狂地转个不停。这样的氛围持续了一首歌的时间,直到出奖口缓缓关闭,他才长舒一口气靠回座椅。

喧嚣过后,红发男熟练地按下服务铃,等店员过来清点弹珠,随后面无表情地递过两枚金色代币。等店员走远,他惬意地点了根烟,弹了弹烟灰缸旁的代币:"今天运气真不赖。"
我这周的运势有这么旺?回家买几张刮刮彩吧...趣里心念闪动。
"请问,有人在那台‘明天’中过奖吗?"趣里把思绪拉了回来,好奇地问。
“啥,中奖?”红发男嗤笑一声,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那台机器,“别做梦了!那玩意儿从钉子的间距到三角闸的开合速度,全都被动过手脚!你以为钢珠是随机跳动的?狗屁!它们的运动轨迹不知道被测试过多少次,早就被算得明明白白了。尤其是底部那个两倍大的中奖孔,瞅着挺容易进去,其实难如登天——钢珠还没落稳呢,中奖孔上方的滑槽就给你左一拐、右一拐,呲溜一下带沟里了。你还觉得挺可惜,想着下一次就该赢了,继续把钱砸进那无底洞。哈哈哈,全是算计!”
烟灰从他指间簌簌落下。“那帮愣头青还眼巴巴地指望着奇迹,想被那机器的天使之翼带着飞往明天?算了吧,‘明天’早就把他们安排得明明白白了!其实,每个人的剧本从出生时就写好了……”
“啥?我为何还能在这里赢?那是因为我从未指望靠它飞往明天啊……这种普通机器,就算中了彩,也不过赢几个代金币。”他拍了拍面前的屏幕,“因此,它们也没必要被做手脚。嘛,像我这种弹子台老手,对这片区的大致出彩率都心里有数。要是这台机子也敢糊弄我的话,老子早就不来了。”
说到这里,他把脸凑近趣里,压低声音说道:“这行混久了就懂了。有些职业老手能找到那些快到维修期的机器,大概是某个部位的螺丝松了,或者零件快坏了,就更容易吐彩。”他狡黠地眨了眨眼,“我经常留意几个专业的欧巴桑……等大妈们起身买啤酒或上厕所时,立马过去抢位子。嘛,不过就赚点烟酒钱罢了,谁能像她们那样一玩一整天啊……”
“可是,为什么‘明天’还在那里?”趣里不解地问。
“呵呵,只要摆出来做生意,中奖概率就肯定不是零,而是一个接近零的数字,具体多少只有店家才知道。”他向后仰去,望着头顶的天花板说,“在这条街混的人都不会碰它,只有那些已经沉沦到谷底的人才会来这里改运。‘明天’是给没有明天的人准备的。”
“除了几个月前的那个小哥,运气最好的一个人,砸了100万円,也就换回两箱啤酒。”他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你问那小哥是谁?好像叫什么‘阿龙’,没准儿是瞎编的名字。你们这些社会记者,就喜欢猎奇新闻吧?”
趣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脑海里浮现出主编那张不太讨喜的脸,以及越来越近的交稿deadline。
红发男又点起一支烟,烟雾在他红肿的左脸前缭绕:“俺刚见到那家伙时,一眼就看出他是赌博的料子。眼神里透着一股无所谓,看啥都冷冰冰的,可手一搭上柏青哥,眸子立马就亮了!估计也没什么正当营生,八成是借了高利贷,想来这儿翻本的。这种人老子见多了,大多吵吵嚷嚷,透着一股傻气,可他不一样,懂不?”
“一开始,他还老老实实地玩普通机器,小赚了一笔。但到了第五天,他就在‘明天’面前坐下了!毕竟那机器已经很久没人碰过,有些小年轻便围在他身后看热闹。”
红发男模仿着阿龙当时的动作,虚握着右手在台子上摆了摆:“小哥不知从哪儿搞来一尊檀木佛像,摆在机器上,嘴里念念有词。玩到一半,这疯子居然掏出一沓福泽谕吉(一万纸币),贴在玻璃罩上!哈!这下谁还看得清钢珠往哪儿滚啊?店员想上去拦,可店里也没有这条规矩,只好站在一旁干瞪眼。”
“周围人越聚越多,还有人给他加油打气。”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有几次,那钢珠眼看就要落进最底层的大奖口,可偏偏就差那么一丁点儿运气,最后还是被滑槽稳稳带进沟里。”

红发男停顿了一下,眼神飘向远处:“他的底气就像浴缸里的水一样,慢慢被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吸走了。看他兑现弹珠的时候,那叠钞票应该有两三百万円吧?输光所有钱以后,小哥呆若木鸡,足足三分钟一动不动。那绝望的表情、空洞的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最后有几个西装男走进店里,把他拖了出去——他们好像一直在门外等着,脸上的表情就像在说:‘机会已经给过了,接下来就由不得你了。’这种光景以前我也见过,下场一般都不会太好。”
趣里合上笔记本,以为故事到此结束,红发男却突然咧嘴一笑:“这还没完呢。我以为他会像最后一颗钢珠那样沉到底,就此从这条街上消失。没想到几个月后,这疯子又杀回来了!”
看着趣里瞪大圆圆的眼睛,红发男得意地说:“那小哥的眼神还是那么漠然,状态却糟透了。十根手指全缠着胶带,明显是被人用过私刑。大概是高利贷干的,那群人有什么事做不出来?每个指甲盖都是暗红的,有人嘲笑他是不是涂了指甲油,他理都不理。”
说罢,他又凑近趣里,一股烟味混杂着古龙水的气息随之飘来:“那时我才听旁人说,他替狐朋狗友的公司做了担保,那帮人又不善经营,公司垮掉以后连夜跑路,欠下的债全落到了他头上。他又没有别的来钱路子,这才开始赌博。在他的世界里,大概也只能指望‘明天’了吧。”
听到这里,趣里忍不住轻声问:“那后来呢?他怎么样了?”
红发男突然笑出声,引得旁边几个赌客回头。“他没输,也没赢——哎哎,别用这种眼神看我。那台机器估计闲置得太久,有个小零件松动了吧?毕竟这两年没几个人敢碰它,店长经营到现在也从未见过中奖者,所以压根儿没放在心上……那小哥还是疯了一样往机子里砸钢珠,像在进行一场命运的狂赌,用尽了最后一丝Hope。看上去倒挺有气势,周围还有一圈人给他加油打气,但说老实话,我可不想像他那样……”

“谁能想到,他那番疯狂操作居然起了效果。弹珠台中间的三角闸越开越慢,渐渐卡住不动了,留下一个小小的开口,偏偏又有一颗钢珠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店员倒是想阻止,可被人群拦了下来——大家都说,小哥开始玩的时候机器明明是正常的,现在出了问题,也不是他的责任。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他像重获新生一般,玩命地投喂钢珠。它们一颗接一颗,顺着钉子和滑轨堆积在三角闸上,到最后——嘭!发射口彻底堵死了!那副架势,早已把常识什么的全抛到一边。”
“这下可好,底下的滑槽还是守得稳稳当当,却完全派不上用场。店家算天算地,也没算到机器会被钢珠塞死啊!倘若真有命运之神存在,我想,他大概也会在那一刻会心一笑吧?小哥的Ending还在很遥远的地方,这么一来,就不是什么机器可以左右的了……”
红发男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烟雾:“我所在的世界里并不存在那样的Hope。但我想,若真有那个东西,应该就是抛弃所谓的共性和常识,全力冲击‘明天’那接近于零的可能吧?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人会赌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啊。”
他模仿着机器发出的声音:“只听机器‘呲啦’一声怪叫,就彻底停运了。店长赶忙跑过来,在小哥耳边说了几句,随后便带他进了办公室。他们在里面谈了些什么,俺就不知道了。那小哥离开以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猜他肯定拿到了一笔赔偿,至少也够还债了吧?至于有没有赚到,谁知道呢?已经到了谷底的人,没捞够本儿,哪会轻易走人啊!”红发男起身伸了个懒腰。
“看,‘明天’就在那里,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总会有人相信,自己的明天和别人不一样。哈哈哈……”
那台机器在闪烁的灯光下巍然不动,仿佛仍在等待下一位走向明天的人。红发男举起啤酒罐,朝它做了个干杯的动作。
“敬我们到不了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