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泥身未醒气先回,
一处空心万念开。
不借山河求久驻,
却将生死付尘埃。
泥人躺在女娲膝上。
它有手。
有脚。
有能够看向不同方向的眼睛。
却没有心跳。
女娲把手指按在它的胸口。
泥已经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硬。那里没有风,也没有水,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在里面移动。
她想起那些依附天地之力而活下来的生命。
进入风中的生命,胸中总有气息流动。
留在河里的生命,血肉不断被水浸过。
能够承受火的生命,掌纹里始终留着一粒不灭的火星。
每一种长久存在的生命,身体里都有一种力量反复经过。
女娲低下头,向泥人口中吹入一口气。
气进入泥身。
从喉咙穿过胸口,又沿着尚未封闭的缝隙散了出去。
泥人没有醒来。
她又吹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用手堵住泥人身上的裂缝,不让气息离开。
泥人的胸口微微鼓起。
片刻之后,那团气困在里面,再也不能流动。
泥人的形体仍然冰冷。
女娲松开手。
气息立刻从它口中涌出。
风将那口气带走,很快便与山谷间的风混在一起。
女娲坐在河边,看了很久。
只让气进入身体,没有用。
气若不能离开,便会停在里面。
气若随意离开,又不会留下生命。
她把泥人的胸口重新揉开。
在里面捏出一条可以让气息往返的细道。
一端通向口鼻。
另一端伸到身体深处。
她再次向泥人口中吹气。
那口气沿着细道进入胸口。
女娲用两根手指,在泥人胸前轻轻按了一下。
气息被挤出去。
她松开手。
外面的风又从口鼻进入泥身。
她再次按下。
再次松开。
泥人的胸口随着她的手指,一起一伏。
最初,每一次起伏都要依靠女娲。
后来,她的手指尚未落下,泥人的胸口已经自己向上抬起。
一口很轻的气,从它鼻间呼了出来。
女娲停下手。
泥人的胸口仍在起伏。
一下。
又一下。
气息进入身体,又从身体离开。
每一次经过,都会有一小部分留在里面。
泥人的皮肤渐渐变暖。
它的手指动了动。
女娲俯下身,看着它。
泥人缓慢地睁开眼睛。
它最先看见的是女娲。
女娲抬起一只手。
泥人也抬起手。
女娲转头看向河流。
泥人跟着转头。
女娲站起来。
泥人扶着她的手臂,也从地上站起。
它所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与女娲相同。
女娲向前走了一步。
泥人也向前走了一步。
她停下。
它也停下。
女娲绕着它走了一圈。
泥人的眼睛始终跟着她。
“你是谁?”
女娲问。
泥人张开嘴。
“你是谁?”
它用相同的声音回答。
女娲没有再说话。
泥人也保持沉默。
她把一块石头放到它面前。
泥人没有去碰。
她拿起石头。
泥人也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另一块。
女娲把石头丢进河里。
泥人照着她的动作,将自己手中的石头也扔了出去。
两块石头落进不同的地方。
河面上荡开两圈水纹。
泥人第一次没有看女娲。
它低头看着自己扔出的那一圈。
水纹碰到岸边,又退了回来。
女娲向后走了几步。
泥人仍站在原地。
她没有叫它。
只是等着。
过了许久,泥人沿着河岸向自己那块石头落下的地方走去。
它蹲在水边,把手伸进水里。
河水流过它的手指。
泥被水浸软,一小块皮肤从指尖脱落。
泥人立刻把手收回来。
它看着缺了一角的手指,发出一个与女娲从未说过的声音。
很短。
也很急。
女娲走到它身旁。
“疼?”
泥人没有模仿她。
它把受伤的手藏到身后,向后退了一步。
“不。”
这是它第一次说出不属于女娲的话。
女娲停在原地。
泥人仍然看着她。
它不知道这个声音从哪里来。
女娲却听见了。
盘古第一次从混沌的无数声音中辨出自己时,说的也是一句拒绝。
女娲没有继续靠近。
她在河岸坐下,把一小块湿泥放在地上。
泥人等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来。
它看见女娲用泥补住自己的手指,便学着拿起那块湿泥,按在伤口上。
第一次没有按稳。
泥掉进水里。
它又拿起一块。
这一次,它用另一只手托住受伤的手指,等新泥与身体慢慢连在一起。
女娲没有帮它。
太阳落下以后,泥人跟着她走向一处岩壁。
夜风从河面吹来。
泥人的身体开始变冷。
它看见山洞,便先一步走了进去。
洞里没有火。
它捡起白日被太阳晒热的石头,抱在胸前。
那一点热使它平安度过了第一个夜晚。
第二日,女娲又捏出一个泥人。
她依照第一个泥人的身体,为它留下呼吸的道路。
新泥人醒来以后,也会模仿女娲。
第一个泥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它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河里。
新泥人听见声音,转头去看水纹。
第一个泥人又把另一块石头递给它。
新泥人没有接。
它弯下腰,从自己脚边捡起一根树枝,伸进河水中。
水流推着树枝向下游偏去。
它握紧树枝,试着与水流对抗。
第一个泥人看见以后,也找来一根更长的树枝。
两个泥人站在河边。
做出了女娲从未教过的事情。
女娲又捏了许多泥人。
没有两个完全相同。
有些泥里混着细沙,身体干得很快,奔跑时却不容易陷进湿地。
有些泥来自河底,皮肤长期保持柔软,能够在水边生活,却害怕干旱。
有些泥混入了草木腐烂后的黑土,身体比其他泥人更温暖。
还有一些泥中夹着细小石粒,皮肤粗糙,手掌却能够长久握住坚硬的东西。
起初,女娲担心这些差异会使它们无法共同生活。
后来,她看见来自湿地的泥人教别人辨认水位。
身体坚硬的泥人替同伴搬开洞口的大石。
跑得快的泥人走到远处,又带回那里的果实和消息。
它们不能像神一样进入风中。
不能像地祇一样让一条河永不枯竭。
可是它们可以把一个生命学会的事情,交给另一个生命。
有一年,寒冷来得很早。
山洞外的果实尚未成熟,便被霜冻坏。
女娲造出的泥人聚在一起。
没有谁能够让寒霜退去。
它们只能走得更远。
一部分人进入山林,寻找藏在树根下的块茎。
一部分人沿河而下,在浅水中围捕鱼虾。
留下的人收集干草,封住洞穴漏风的缝隙。
它们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够单独抵御寒冷。
许多不同的办法放在一起,却让大部分人活过了那个冬天。
女娲继续造人。
河岸上的泥人越来越多。
有人走向山中。
有人沿河流迁徙。
也有人停在平原,追着能够食用的草籽改变住处。
女娲每天从清晨做到夜晚。
她的手指因长久接触湿泥而开裂。
裂口愈合以后,又会重新裂开。
她捏出的泥人却仍然赶不上死去的人。
有人从山崖跌落。
有人在寒冷中失去呼吸。
有人被猛兽拖进树林。
还有人的身体没有遭受外伤,却在经历许多寒暑以后渐渐变硬,动作越来越缓慢。
第一个被女娲唤醒的泥人,也老了。
它曾经柔软的手指已经无法完全弯曲。
皮肤上出现许多细小的裂纹。
女娲用湿泥替它修补。
新的泥可以堵住裂缝,却不能使它重新年轻。
每补一次,身体便更加沉重。
后来,它已经无法走到河边。
只能坐在最初醒来的地方,看其他人在水边取水、打鱼、搬运石头。
一日清晨,它胸口的起伏停了下来。
女娲将手放在它的胸前。
那里仍留着一点温度。
却没有新的气息进入。
她向它口中吹气。
胸口短暂地鼓起,又慢慢落下。
她像最初那样用手指反复按压。
气息从口鼻进出。
那具身体却再也没有自己呼吸。
其他人围在旁边。
有人学着女娲的样子,把手放在它胸口。
有人握住它已经变硬的手。
还有人跑到河边,捡回它第一次扔进水里的那种白石。
他们把白石放在它身旁。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过了几日,雨水落下。
泥人的身体开始变软。
它的手指重新与河岸的泥土连在一起。
草籽落在它胸口的裂缝里。
第二年,那里长出一丛细草。
女娲没有把那块泥重新捏成人形。
她知道,即使形体能够重新捏出,曾经扔出石头、伸手入水、说出第一个“不”的那个生命,也不会回来。
人能够改变。
所以每一天都可能与前一天不同。
也正因为不断改变,他们不能像神那样依靠一种力量长久维持自己。
后来出生的人把这件事称为死亡。
最初,它只是一次没有重新开始的呼吸。
女娲第一次知道,她不可能让每一个人永远活着。
也不可能永远亲手捏出后来的人。
她停下造人。
河岸上的人却仍然会死亡。
活着的人越来越少。
有些人来到女娲面前,请她继续。
女娲看着自己开裂的双手。
她可以再造一批。
再造更多。
可是只要人的延续仍然依靠她,女娲一旦停手,人便会从世间消失。
她开始重新观察已经造出的人。
他们的身体虽由不同泥土捏成,里面却都保留着相似的呼吸道路。
有些人的身体更善于向外消耗力量。
奔跑、追逐、搬运重物以后,恢复得更快。
有些人的身体更善于把外来的东西留在体内。
食物、水分与热气进入以后,能够被保存更久,也能够在自身边界之中承受另一种尚未成形的气息。
这些差异起初很小。
女娲没有按照力气、性情或所做的事情区分他们。
善于奔跑的人中,有谨慎的,也有急躁的。
能够长久承受寒冷的人中,有喜欢远行的,也有愿意留在洞穴照顾伤者的。
任何一种性情都没有固定落在某一种身体上。
女娲只在他们延续生命的方式上,留下了两种不同的承担。
一种身体能够将自己的一部分交出去。
那一部分很小,离开原来的身体以后,不能独自长成人形。
另一种身体能够将那一部分接入体内。
它不会直接把外来的部分变成自己,而是在身体中为它留出一处位置,让它与自身的一部分共同形成新的生命。
这个位置既不能完全封闭。
完全封闭,新的生命会成为母体的一部分。
也不能毫无边界。
毫无边界,母体与新生命便会像混沌中的生命一样彼此侵入,最后无法分清谁是谁。
女娲试了许多次。
最初形成的生命无法与承载它的身体分开。
后来形成的生命能够分开,却无法在离开以后独自呼吸。
女娲不断改变那处位置。
让血液可以进入。
让气息可以经过。
让新生命能够从承载者那里获得生长所需的东西,又始终保留一层属于自己的边界。
终于,有一个新生命在母体中形成。
它没有经过女娲的手。
也不是照着任何一个现存之人的模样捏成。
最初,它只是极小的一点。
后来长出身体。
长出手脚。
胸口也出现一条能够让气息往返的道路。
承载它的人一天天变得沉重。
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长途奔跑。
需要更多食物,也需要其他人替她搬运石头、寻找干柴。
有人认为她病了。
女娲却让众人等待。
许多日子以后,那个新生命离开母体。
它第一次接触外面的空气。
胸口迟迟没有起伏。
承载它的人把孩子抱在怀中,不肯松手。
女娲没有向孩子口中吹入自己的气息。
她只是清理掉遮住口鼻的东西,然后等着。
孩子的身体接触到外面的寒冷。
手脚忽然缩紧。
紧接着,它吸进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口气。
哭声从河岸传开。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事情。
这是世间第一个不经女娲之手捏成的人。
它带着承载者的血肉。
也带着另一个人留下的部分。
却与两人都不完全相同。
女娲看着它。
没有替它取名。
她知道,这个孩子以后会经历两位亲近者都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也会看见他们从未见过的地方。
名字应该留给它自己,或者留给真正认识它的人。
从此,女娲不再每天捏制泥人。
人开始自己生育后代。
每一个孩子都带着父母留下的痕迹。
有些眼睛相似。
有些手掌相似。
有些尚未学会走路,便表现出与父母完全不同的脾气。
孩子也会带上出生之地的气息。
在河边出生的人,更早学会听懂水声。
在山地出生的人,脚掌能够更快适应尖锐的石头。
寒冷之地的人习惯保存食物。
湿热之地的人则能分辨哪些草木会在雨后生长。
可是这些差异并没有把他们永远留在原地。
河边出生的人进入山中,可以学习辨认兽迹。
山里长大的人住在河岸,也能逐渐看懂暗流。
他们没有神的长久。
没有地祇与山河相连的力量。
却能把一种生活带到另一处地方,再从那里学回新的东西。
女娲仍然偶尔使用泥土。
她捏出适合钻入地洞的小兽。
捏出能够在草间跳跃的虫类。
也替一些尚未找到稳定形体的生命调整翅膀、鳞片与四肢。
有些形体活了下来。
有些无法适应所在之地,很快又归于泥土。
女娲没有要求万物都照着同一种样子生长。
她只是让更多不同的生命,有机会在天地之间找到能够承载自己的位置。
许多年过去,最早一批由女娲亲手捏出的人渐渐老去。
他们的后代却越来越多。
有些孩子只听说过女娲,没有见过她。
有些人走到很远的地方,已经不知道自己最初来自哪一片河岸。
女娲在人群中行走时,后来出生的孩子也不会立刻认出她。
他们把食物分给她。
问她从哪里来。
也问她要去哪里。
女娲有时会告诉他们自己的名字。
有时只在火边坐一夜,第二日便继续向前。
她看见人群在不同地方停留。
共同抵御寒冷的人聚成一处。
共同修补河岸的人聚成一处。
熟悉同一种山林的人,也会选择一起生活。
他们开始用所在的山、河、树木与兽类称呼彼此。
名字不再只属于一个人。
也开始属于一群共同记得某些事情的人。
在东方一片广阔的平原上,有一群人常年追随花期迁徙。
春天,低地先开白花。
夏日,山坡上出现红花。
秋天到来以前,北方草泽会长出一种可以食用的黄色花籽。
他们以花开的位置判断季节,也用花的颜色标记走过的道路。
别的部落遇见他们,常说:
“那些随着花走的人来了。”
时间久了,这群人便把一朵盛开的花刻在石器与陶片上。
他们称自己的聚居之地为华。
其中负责保存迁徙路线、记住各处花期与水源的人,多由年长女子承担。
人们称这些能够记住来路的女子为胥。
许多年以后,族中出生了一个女孩。
她自幼跟随母亲行走,能够记住每一片花地之间的距离,也能在旧路改变以后找到新的方向。
上一位胥年老时,把刻满路线的骨片交给了她。
人们不再用她出生时的小名称呼她。
他们叫她:
华胥。
那时,女娲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这片平原。
华胥也不知道,世间第一个人曾在河岸睁开眼睛。
她只知道,花期正在改变。
过去能够落脚的地方开始积水。
族人必须向一片从未有人走过的泽地迁移。
老人说,那里每逢雷雨,水面上都会出现一个比人更巨大的脚印。
没有人知道留下脚印的是什么。
华胥把那块刻满旧路的骨片系在腰间。
第二日清晨,她带着族人向雷声传来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