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是你的宠物
【序】
我心里一直有份亏欠：那就是给【宠物情缘】一篇文字。
但是我知道我没有能力写好这篇文字，因为我根本就不敢动笔。除了这篇文字大概率不太符合【宠物情缘】的氛围之外，我真的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有勇气面对那一段尘封的过去。
然而，我承诺过小薇会参加这期活动的。
虽然我真心觉得我这篇有些文不对题，但是看到很多活动帖似乎也并不局限于影视了，我觉得还是乘虚而入，了却心头之愿吧。
我也开玩笑说让毛毛虫来参加，但偏要写出来的东西除了有文不对题之嫌之外，还很让自己觉得有些许丢人。
丢人的事，还是让我皮皮虾亲历亲为吧。
【1】
在我小时候，那个贫瘠的偏远山村是没有“宠物”这一说的。
现在想来，我唯一了解的，大概就是电影里那些反派角色，特别是十里洋场的那些姨太太们怀里抱的小狗。那应该就是后来出现的“宠物”这个词所描述的东西了。
我上学期间也养过小狗，但它不是我的宠物。
而我，更像是它的宠物。
很多年后，在我和别人说起我的童年、我的家乡的时候，他们还是不能相信，为什么我们那个地方会那么原生态地贫穷，一直拖到九十年代。
自然的贫乏是原因之一，而让贫困长久拖延的，更是地方官僚挥之不去的“极左”思维。
他们长期躲避山外吹来的风。
【2】
那时候，家里养鸡、养鸭、养鹅、养猪，这些与宠物无关，属于经济自救型养殖。也养过猫，但基本上还是功能优先的：它们的主要职能就是抓老鼠。
记得是小学的时候，我家从一个亲戚那里抱来一只小狗。在那之前，我家似乎是全村唯一的不养狗的人家。
狗子抱来之后，第一件事是给它取名字。这个权利我无需争取就拿到了。
但是面对这样一个突然来到家里的生命，我的想象力实在有限，认真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后来连自己也不用了。
于是家里人都叫它：狗子，小名狗儿。
狗儿应该就是纯血的“中华田园犬”。事实上，那时候我就没见过其它品种的狗。
刚来的时候矮矮胖胖的，全身黄黄的毛，四条腿还显得有些不太协调。它很快就看出来了，我们家里也就是这么几个边缘人物，于是我们很快成了朋友。
我负责它的饮食。其实也就是喂它残羹剩饭。
偶尔我在吃饭时，会直接从碗里扒拉一些给桌子底下的它。它会很开心，边吃边用它冰凉的鼻子顶一顶我的脚踝，表示：“哥们儿，够意思。”
我上学，它会送我到村口。
我放学的时候，它已经在那里等我。
父亲星期一离家出去工作，它也总会跟着自行车，一路送到山口。
妈妈干农活回来晚了，它一会儿就跑去山坡上瞭望一下，哼哼唧唧地回来，然后再跑去。
那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小小的生命，为什么会对我们的行踪那么在意。
它似乎知道家里每一个人的时间：知道谁什么时候该回来，知道谁今天没有回来，知道谁要离开。
它没有钟表，也没有日历。可是它就是知道。
【3】
那时候的农村生活很苦。孩子们没有什么玩具，家里也没有什么可以消磨时间的东西。
放学以后，我会坐在门槛上看书。狗儿就趴在我的脚边。
夏天的时候，它喜欢把脑袋搁在我的脚背上。冬天的时候，它会尽量往屋檐下缩一点，身体贴着我的腿。
我翻书，它偶尔抬头看看我。我不理它，它就继续睡。
有时候我心情不好，放学回来一句话都不说，它似乎也知道。
它不会问我为什么。它只会走在我前面，一会儿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看我，然后故意在路边蹦一下，或者叼一根树枝跑来跑去。
我不理它，它就再来一次。直到我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如果我那天高高兴兴的，它就更加兴奋，在我前前后后绕来绕去，尾巴摇得像一面小旗子。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就是我童年里最稳定的一种陪伴。
我高兴，它陪着我高兴；我不高兴，它也不问为什么。它只是陪着。
陪伴之所以珍贵，并不是因为它帮你解决了什么问题，它或许真么什么也帮不了。但是那个生命，愿意在你困惑的的时候，一直待在你身边，这就够了。
狗儿就是这样。
它陪我度过了那个贫瘠的山村里，几乎所有能够被记住的童年时光。
【4】
有几年，农村总是会有“打狗运动”。这时候我们就会把它送出去躲一躲。
大多数时候，我们送它去山那边的外婆家。把它装在一个筐里，告诉它安静，别出声。它真的会乖乖的一路不出声。
等风潮过去，再把它接回来。它似乎也知道，这不是出去玩。所以一路安安静静。
除了出去躲灾，狗子从来没有走出山口一步。
无论是迎来送往，它都知道那是它活动范围的边界。再走远，家里人会不放心。
所以它总是在那里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
我去镇上读初中，后来去县城读高中，再后来去省城读大学。
狗儿似乎一切都了解，都明白。每次送别的时候，它会在村口多缠绵一会儿，多停留一会儿，多看一会儿。
然后乖乖的回去。
它相信我还会回来。因为以前我每一次离开，都还会回来。
【5】
直到我的一个大学暑假。那一次，事情彻底不一样了。
政策终于落实，妈妈也要搬去县城上班。那本来为我将来成家盖的三间瓦房，给了村里的一个远房本家。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也陆陆续续搬走了。
唯一不能带走的，就是狗子。
城里那时候是绝对不允许养狗的。
据说在那之前的一两个月里，狗儿似乎已经明白了正在发生的一切。它开始情绪低落，莫名其妙地粘人。
爸爸自行车架上装满东西离家的时候，它会试图拦在路上，不让走。
以前它送爸爸到山口就回来。那时候却总是站在那里，不肯回去。
最后我们一起回去的时候，其实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搬了。只是请几个老邻居吃了顿饭。然后，我们骑着车离开。
狗子没有拦路。大概它也知道，拦也没有用了。
它只是照例一路跟着。到了村口，它没有像往常一样停在那里。它继续跟着。
我们开始不放心。停下来和它说话，让它回家。
它停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于是我们继续走。过了一会儿，它又跟上来了。我们再次停下来，告诉它再不回去，它会迷路的，指着家的方向，让它回去。
它慢慢地往回走。
然而，在我们快到通往县城的公路的时候，它又出现了。这时候妈妈已经哭了。
我和爸爸开始撵它回去。
我们假装非常生气，用恐吓的口气，甚至假装驱赶它。这样，我们才看着它慢慢往回走。
直到消失在山脊那边。
一路上，我一直担心它会走丢。爸爸妈妈说，这倒不会：狗子很聪明的，一路会作记号。何况过了山脊就一条路，能看到村口。
【6】
到了县城以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想知道狗儿回家了没有。
那时候村里还没有电话，但是村里正好有个临时在家的生意人有BB机。于是我们让他帮我们确认狗儿是否已经回家。
回答说，还没有。
他让我们别担心，说狗子绝对不会走丢的。仿佛我们的担心完全没有道理。
第二天早上，我们又去问。
这回邻居也有点不放心了，因为昨夜狗子没回家。
我开始吵闹，要回去找。爸爸妈妈说，再等一天吧，说不定它只是想自己在哪里躲一夜。
第三天，我一大早就联系邻居。
发现狗子还是没回家，我骑上车就走，父亲后来从后面追了上来。
我们回到村里，四处找。
邻居们也帮忙，满村满山地叫。“狗儿！”“狗儿！”
可是直到天黑，还是没有找到。
我们在老家待了一夜，希望奇迹出现。或许它知道我们回来了，会自己出现？
但是没有。
第四天，还是没有。第五天，还是没有。
后来我们又回去找了几次。
【7】
有人说，也许被人抱走了；有人说，也许走到山里去了；也有人说，狗聪明，可能自己找地方去了。
大家说了很多可能。
只有我不愿意去想那个最坏的可能。因为在我的心里，它还应该在村口。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站在那里，等我回来。
后来开学了。还是没有狗儿的音讯。
再后来，我还是走了，走出那个村子，那个县城，那个大学。去了更远的地方工作。
再后来，我的人生越走越远。
我也慢慢习惯了告别，习惯了搬家，习惯了离开一个地方，再去另一个地方。
人这一辈子，其实就是不断地离开：离开故乡，离开学校，离开工作过的地方，离开熟悉的人，离开陪你度过童年的狗儿。。。
我们总是以为下一站会更好，于是我们学会了很少回头。我们甚至为了让自己‘坚强’学会了‘无情’。
可是有些东西，一旦离开，就真的没有下一次了。比如那只宠我我的狗儿。
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它，也没有人告诉我它最后去了哪里。
所以直到今天，我还是不知道它究竟经历了什么，它有没有回到家？有没有在山脊那边等我们？有没有沿着熟悉的路，一直走到村口？有没有在发现家里已经没有人的时候，趴在门口等了一夜？第二天，它有没有再去山口？有没有继续等？
这些问题，我都不知道，我甚至不敢想。
因为每一种答案，都让我难受。
【8】
我只是慢慢明白一件事情：
小时候我以为，是我养了狗儿。我给它饭吃，给它一个地方睡觉，给它取了名字，偶尔在它闯祸的时候骂它。。。
所以它是我的狗。
可是如果真的算一算，我好像从它那里得到的，远远比我给它的多。
我给它的是几口剩饭，它给我的，却是整个童年。
我给它的是一个名字还没有认真用，它记住的，却是我每天什么时候放学。
我给它一个家，它却把自己的一生，都放在了这个家里。
我以为它是我的宠物，而真正是它一直在宠物我。
其实很多年里，是它陪着我，保护着我，让我知道无论那一天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无论我考得好不好，无论我有没有被老师批评，无论我有没有朋友，只要走到村口，就总会有一个小东西在那里等我。
小时候我没有去想过那叫幸福，更不知道那叫陪伴。一个孩子不会懂这些。孩子只会觉得：狗儿今天又在村口等我。
仅此而已。
可人这一辈子，真正值得珍惜的事情，很多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后来我见过很多漂亮的狗：有血统纯正的，有价格昂贵的，有住在城市公寓里、吃着专门狗粮的。
我也见过很多真正意义上的宠物。它们被精心照顾，被拍照，被带出去散步。
可是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条黄黄的、胖胖的中华田园犬。想起它在村口等我的样子，想起它送父亲到山口的样子，想起它趴在我脚边陪我看书的样子。
想起最后那一天，它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赶它回去。也许它只是觉得：你们要走，我就跟着，因为我们相互属于。
这句话，可能就是它能够理解的全部道理。
它不知道县城，不知道政策，不知道什么叫搬家，不知道什么叫以后不能养狗。
那时它大概不到十岁了，它甚至不知道什么叫永远。它只是知道，我们走了，所以它就跟着。
而我们，为了让它活下去，只能把它赶回去。
那可能是我这一生经历过的最残忍的一次告别。不是因为谁不爱谁，恰恰是因为彼此都爱。
【9】
狗儿从来不是是我的宠物，只是我的陪伴。但我越来越确定我曾经是它的宠物。
在那个贫瘠的小山村里，曾经有一个比我还弱小的生命，毫无条件地爱过我。
它没有要求我成功，没有要求我出人头地，没有要求我记得它，它甚至不知道我后来去了哪里，它只是每天在村口等我。
我回来，它就高兴。我不高兴，它就陪着我。我要走，它就跟着。
大概这就是一条狗能够给一个人的，全部的爱了。而这份爱，我用了半辈子，还是不太敢回头看。
狗儿，你知道吗？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记得你。你可能早就不记得我了。
如果真的有来世，我希望你不要再做我的狗。因为那一世，我想换一个身份。
你只管每天出去玩，我就在村口等你。你回来，我就摇尾巴。你不开心，我就陪着你。你要走，我就跟着你。
这一次，我保证不把你赶回去。
你也不会赶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