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下楼的时候,林浩和沈芸已经快吃完了。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一绺一绺贴在脸上。身上的衣服也没换,裤脚湿了一大片。
她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便坐下。
林浩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一眼。
“你今天出去跟谁打架了?”
林溪拿起筷子。
“没有。”
沈芸也抬起头,看着女儿,忽然笑出了声。
“你先别吃,去照照镜子。”
林溪一脸茫然。
“怎么了?”
“洗手,把脸擦干净了再来。”
“我脸上有什么?”
林浩盯着她耳朵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耳朵什么时候也长睫毛了?”
林溪伸手摸了一下。
一条湿掉的假睫毛正粘在她耳朵旁边。
她把假睫毛撕下来,看了一眼,捏在手里,起身去了洗手间。
林浩立刻瞪了沈芸一眼。
“你刚才应该先别说。”
“为什么?”
“让我拍下来。以后她再敢跟我巴拉巴拉,我就发朋友圈。”
沈芸看了他一眼。
“你敢发,她能把你手机砸了。”
“砸手机之前,我先让她所有朋友都看看。”
林溪从洗手间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平常林浩这样说,她早就顶回来了。两个人一来一往,不吵上几句不会停。
今天她却一句话也没说。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碗,往里面盛了两大勺汤。
林浩还在等她开口。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没什么要说的?”
“没有。”
林浩看了她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沈芸。
林溪平常吃饭很挑。
这个不吃,那个嫌不好吃。一碗饭能在面前放半天,沈芸催几次,她才慢吞吞吃上几口。
今天她把汤倒进饭里,拿筷子扒拉几下,几口便吃完了。
桌上的菜几乎没碰。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
“妈,你帮我收拾一下。”
说完便拉开椅子,转身往楼上跑。
沈芸拿着筷子,看着她留在桌上的碗。
林浩也看着女儿的背影。
“这是你女儿吗?”
沈芸问。
林浩想了想。
“好像是吧,长得一模一样。”
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敲了几下。
紧接着,又是咣当一声,像一个盘子掉在地上。
声音响过以后,楼上又安静了。
沈芸放下筷子。
“她不会在上面拆家吧?”
“谁知道。”
“你上去看看。”
林浩坐着没动。
“你去。”
“我让你去。”
“你女儿那个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次跟她说话占到理了?明明是她没理,说着说着,七拐八拐,最后又变成我错了。”
“你是她爸。”
“爸有什么用?”
林浩看着沈芸。
“我连你都制服不了,还能制服得了你女儿?”
沈芸白了他一眼。
“你还整天说你女儿巴拉巴拉。你这张嘴什么时候不巴拉巴拉?有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女儿。你嫌弃她,怎么不嫌弃你自己?”
林浩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话还回去。
沈芸已经拉开椅子,上楼去了。
到了三楼,她走到林溪房门口,拧了一下门把手。
门没开。
她又拧了一下。
里面倒锁了。
林溪平常很少锁门。沈芸每天晚上都会进去坐一会儿,有时候替她收拾房间,有时候只是和她说几句话。
沈芸敲了敲门。
“林溪,开门。”
房间里刚才还有一点动静,这一下忽然安静了。
她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林溪。”
里面传来女儿压低的声音。
“我准备睡觉了。”
沈芸看了一眼时间。
才七点多。
“你脸都还没洗,睡什么觉?开门。”
里面没有回答。
紧接着,房间里传来一阵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板,被人匆匆往里面拖了一段。
过了一会儿,门锁终于响了。
房门只开了一条缝。
林溪从里面露出半张脸。
“我现在就去洗澡。我今天有点累,想早点睡。”
她说着便要从门缝里出来。
沈芸伸手推门。
门只往里面动了一点,马上又被顶住了。
沈芸再用一点力,林溪也跟着用力,死死抵住门,不让她进去。
沈芸看着她。
“你房间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你顶着门干什么?”
“房间太乱了。”
“你房间哪天不乱?”
林溪没话了,手却仍然按着门。
沈芸松开手,走到楼梯口。
“林浩,你上来一下!”
楼下没有动静。
“林浩!”
过了一会儿,林浩才慢吞吞地上来。
“又怎么了?”
“你上来看看。你女儿今天是不是吃错什么药了。”
林溪看见沈芸真的生气了,终于没敢再顶。她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打开。
沈芸先走进去。
林浩跟在后面,到了门口往里面一看,脚步一下停住了。
“我的妈呀。”
原本不算小的房间,现在被塞得只剩下中间一条路。
墙边摆着一个圆乎乎的东西,软软的,看着像个狗窝。窗户旁边立着一个很高的架子,一层接着一层,中间有洞,有平台,还有一段斜着搭下来,像个滑滑梯。
旁边堆着几个拆开的纸箱,地上散着木板、垫子和没来得及收好的包装袋。
林浩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你这是准备在家里再盖个房子?”
林溪低着头,没说话。
林浩走到窗边,抬头看了看那座架子。
“现在的乐高积木做这么大吗?”
沈芸转头看他。
“你看这个像乐高?”
“她不是喜欢搭乐高吗?”
“乐高还带窝?”
“所以我才问。”
房间靠近门口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喷泉。
水从中间冒出来,顺着边缘不断流回下面的圆盘,发出很轻的水声。
旁边立着一个像天平一样的架子,两边各放着一个小盘子。一个装着水,另一个还是空的。
林浩看看小喷泉,又看看那两个盘子。
“你房间什么时候开始养鱼了?”
沈芸忽然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林浩往旁边一缩。
“你干吗?”
沈芸指了指墙边那个圆乎乎的东西。
“那是乐高吗?”
“我没说那个是乐高。那个看着像狗窝。”
“家里又没有狗,放个狗窝干什么?”
林浩愣了一下。
沈芸又指向窗边那座一层一层盘旋上去的架子。
“那个是给猫爬的。”
林浩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一个窝。
一座猫爬架。
一个不停流水的小喷泉。
两个架起来的盘子。
他把房间里的东西重新看了一遍,终于不说话了。
林溪站在旁边,这回彻底老实了。
她一会儿看看林浩,一会儿又看看沈芸。人站在那里没动,眼珠子却咕噜咕噜转个不停。
沈芸太熟悉她这个样子了。
这家伙又在想怎么说谎。
“猫呢,还是狗?”
林溪张了张嘴。
“它们真的很可怜。”
“什么?”
“真的很可怜……”
沈芸愣了一下。
“它们?”
林浩也听出来了,伸手指着女儿。
“你还不止抱回来一个?”
林溪一下慌了。
“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它们是一母一女。”
林浩的手还指着她。
“你连人家一家都接回来了?”
“就两个。”
“两个还不够?”
林溪赶紧说道:
“小猫才刚出生,眼睛都还没睁开。它不能离开妈妈的。”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这回连沈芸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