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兄弟阿助和阿屘来到金蟾蜍山时,身后是阳光,眼前是云雾缭绕的山峦。他们听了说书人的故事,以为只要肯卖力,就能挖到黄金,回乡买地、娶媳妇、过上好日子。说书人口中的金蟾蜍山,是穷人的应许之地,只要肯弯腰,土地就会回报你。他们信了。或者说,他们必须信,因为如果不信,长工的日子一眼望到头,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

结果呢?阿成死了,因为反抗日本人被枪杀在矿场。阿助死了,没有交代具体原因,和所有矿工一样,死在这座吞人的山里。阿屘也死了,在空荡的房间里,屋顶的飞蛾煽动了两下翅膀,不再动了。他们用命换来的,不是黄金,是葬礼上那几句悼词:图后生之顺调,奈何,奸人无情,夺你性命,父母妻儿,痛不欲生。从今以后,无依无靠,一家大小,如何是好? 黄金梦的终点,不是财富,是这几句无人应答的追问。而那些追问,也很快被风吹散,没有人记得阿成是谁,也没有人追问阿助的尸体被扔进了哪个乱葬岗。

影片中缠绕着几段隐约的情感线,每一段都走向同一个结局,靠近之后,是更彻底的失去。阿柔是克死两任丈夫的女人,带着三个孩子,在矿场扛木头、用身体换鱼换肉。她从不避讳,也不解释。她喜欢阿助,那种喜欢藏在日常的照拂里,让他租住她的房子,给他做饭,在他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狼狈。但阿助的葬礼上,阿助的弟弟说:“不是每个女人都像你那么有办法的。”一句话,把阿柔所有的坚强打回原形。镜头缓缓推近,她低头、拉斗笠、转身离开。那一刻她失去的不只是阿助,还有那一点点被理解的可能。她原以为阿助是懂的,可直到他死了,她才从旁人口中听到,原来在他心里,她的“办法”是一种异于常人的本事,而非一个女人在绝境中仅剩的尊严。从那之后,她不再属于这座山。她丢了三次筊,全是圣筊,请了阿助的牌位,劈开存了多年的竹筒,带着孩子回了乡下。那个竹筒里存了多久的钱,她就忍了多久。但忍到最后,没有等来依靠,只等来一句无心的宣判。

红目仔和富美子则是另一重更深的悲剧。他们都是日据时代的混血,日本人不认他们,台湾人当他们是日本人。他们既回不去“祖国”,也融不进“家乡”,身份本身就是一个无解的困局。红目仔举报妓院藏金,和日本人交易,只为攒钱娶富美子。他想用黄金买一个未来,结果富美子被连累,沦为雏妓,连日接客倒下。红目仔杀了矿长,自己也迎来了枪决。他拼命想抓住的,最终全从指缝中漏掉了。而富美子,在红目仔死后独自在房间哭泣,妈妈桑和大家一起吃饭时众人都泣不成声,唯独不见她,她的悲伤连被看见的机会都没有。结尾处阿屘在油菜花地再见她,她面色苍白地说:“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了,只有身体。”但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因为阿屘早已死在屋内,屋顶那只飞蛾就是他的魂魄。梦里的相遇,是失去之后连告别都只能以幻觉完成。他们几个人,一个想赎身,一个想赎命,一个想赎回家的路,到最后谁也没赎成什么。

导演王童用大量远景,把山拍得沉默、庞大、亘古不变。炸山时它沉默,死人时它沉默,葬礼上它沉默,人走了它还是沉默。云雾缭绕的金蟾蜍山,如蛇般的山路,人在其中如蝼蚁般移动。山丘无言,是因为它见过太多,从日据时代到光复之后,一批又一批的人来了又走,挖了又死。黄金从未真正属于任何人,它只是引诱人前来的诱饵,而山只是看着。全片只有一个太阳的镜头,是在两兄弟进入金蟾蜍山之前,阳光洒落在两人后背上,阿助回头望向太阳,云层之中光线折射出两个太阳,一会重叠一会分开。那之后,整部影片再没见过真正的阳光。所有的光亮都来自火把、油灯、矿坑里的微光,再也没有那样明朗的、洒在背上的太阳了。这个镜头仿佛在说,他们奔赴的光明从一开始就是幻影,而他们浑然不觉。

影片结尾,阿屘的房间里,桌子上摆着满满的饭菜,邻居送来的,他一口没动。他躺在宽凳上,屋顶的飞蛾煽动翅膀,然后停住。那是一种彻底的静默,没有哭声,没有告别,没有仪式,一个人就这样消逝了,像他从未来过。但导演没有让影片止于绝望。阿柔带着孩子回了乡下,富美子还活着,她们继续走,继续活。失去了一切之后还剩什么?还剩“继续走下去”这个动作本身。哪怕前路茫茫,哪怕没有黄金,哪怕爱人已逝,哪怕身份无处安放。活着的人,还是要走。这不是希望,这是比希望更朴素的东西,是生存的本能。它不提供安慰,也不许诺明天,它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山始终都在,活着的人只能继续走。
